既然虐待只是一场乌龙,金法官也没过多追究,只是对Bobi口头教育了几句,说没多大事就不必让大家特意跑一趟。
当庭没能签署的三方自愿绑定书,被特赦延迟了十个工作日,到那时再给出答复即可。
温屿看着陆述澜把Bobi抱上车,这人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驾驶座上,望着前方的路灯出神。
站在远处的他隐约能看出陆述澜脸上的沉郁,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复杂的事,他知道对方很快会来找自己。
这么多年,温屿是找过狗的,但是找晚了。
等他终于有能力独自回到村里的时候,只有村头的老黑狗愿意跟他说起当年那只小狗的事。
老黑说,它已经走了,但修行极好,蝉联了两届小狗神。
起初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也根本接受不了这样荒诞的说法。
直到他亲眼看见上一秒还在跟他聊天的老黑下一秒就化作一道黑影,在田间地头肆意奔跑。
温屿愣在田埂上,半天没动。
他试着用课本里的知识去解释眼前的一切,但怎么也说不通这违背常理的画面。
接下来的几天,他总往村头跑。
看着老黑以人形守在村口,又以狗形在田地里撒欢。听老黑讲小狗神的规矩,讲每一只成神的小动物其实都有内心放不下的执念。
他慢慢接受了这个超出认知的事实,只是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和自己的狗重逢。
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金发少年,茫然地四处张望,温屿一开始没怎么在意,但少年转过头立刻闪过一道惊喜的目光,歪着头认真打量他,眼珠黑溜溜的。
就是这个歪头的动作,和记忆中他的狗一模一样,温屿莫名觉得灵魂被击中,一下就认出了这是他的狗。
但眼前捡到的毕竟是个孩子,不是一只真正的小狗,他只好先把Bobi带到了派出所。
问他叫什么,少年只记得自己的英文名。
问他爸爸妈妈呢,少年说自己很小就离开了爸妈,根本没见过。
问他家在哪里,少年只能随手指一个方向,其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温屿没有弟弟妹妹,也从没怎么跟小孩接触过。即便他认出了上一世的狗,但看着眼前这张人类的小脸,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Bobi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就像只真正的小狗一样,乖乖缩在他身边,偷偷瞄着他的iPad。
那晚从派出所回去后,温屿登上老黑给他的小狗神内部网站,查了一下Bobi的资料,看到了它正在悬置的契约。
这个契约一直悬着,就意味着Bobi会一直记得他,如果把契约解除,它就能彻底忘掉那些因为他的离开而流浪的日子。
下班温屿直接回了宿舍,还没正式开学,假期留宿的只有他一个人,整栋宿舍楼格外清净,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推开门,没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线换了鞋。
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电脑发出的嗡鸣,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
他坐了一会儿,才发现没开空调,但在黑暗里丝毫不觉得热。
刚洗漱完,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我在你学校东门。”
温屿反应了片刻,听出是陆述澜。
他快速换了一件T恤,拿上宿舍钥匙下楼,一到东门,他就看见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最外侧的车位上,车身贴着颜色醒目的车衣,上面印着一群巨大的Bobi。
他刚走近,车里的人便降下车窗,喊了他一句。
温屿一看,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正是Bobi。
“探望时间就两个钟头,你得抓紧点。”驾驶位的陆述澜先下了车。
温屿还没反应过来,Bobi已经从副驾驶冲出来,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Bobi眨巴着水灵的大眼睛,仰起头对着他喊了一声:“爸。”
站在一旁的陆述澜幽怨地看了Bobi一眼,没说话。
温屿尴尬地向后退了退:“我以前养你的时候,从没自称过爸爸。”
Bobi毫不在意:“没事,你是爸爸,我还有妈妈呢。”
陆述澜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它还给你认了个狗对象,哈哈哈。”
笑声还没落下,Bobi猛地把头一转,对着陆述澜脆生生地喊:“妈妈。”
温屿默默低下头,嘴角在黑暗里失控的弯了一下。
陆述澜抬腿就照着Bobi屁股踢:“我跟你说了别在外面乱认爹妈,你才比人家小多少,管人家喊爹?”
Bobi捂着屁股往前跑了两步,又跌回温屿怀里。
陆述澜收了收神色,语气认真起来:“行了,说正事。那个什么契约,到底是什么东西?”
温屿把自己在网站上查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他听。
Bobi在一旁站着发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扯着嗓子开口:“我和老妈是来找你签契约的,你不会抛下我们母子二人不管的吧!”
他又理直气壮地补充:“我还要做小狗神呢,冰箱里的巧克力冰激凌我还没吃完,可是小狗不能吃巧克力。”
陆述澜无奈接话:“狗脑子里就装不了点有用的,就知道吃。还有,谁跟你是母子二人了?没完了是吧。”
Bobi早就习惯了陆述澜动不动就大小声,压根不在意,吐槽一句:“你这个坏妈妈。”
温屿怕陆述澜真的发作,赶紧插了一句:“我单独跟你谈一谈。”
Bobi一听不带自己,立刻急得一蹦三尺高,差点骑到陆述澜脖子上。
但她还是被无情地按进了车里,只能抱着一包薯条,满心怨气地在副驾驶啃着,小嘴巴还不停嘟囔。
温屿没敢走远,和陆述澜站在路灯照得到的树荫下。
陆述澜率先开口,语气有些不解:“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觉得没必要签。”温屿的声音很低,“我不想它记得我。”
陆述澜皱起眉,情绪有些激动:“那你手贱点什么请求核查?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接受家里养了尊神吗?你知道Bobi多难带多敏感吗?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谈恋爱吗?”
温屿看着他的神情,大致能猜到原因。
陆述澜继续说:“它想当这个小狗神,你要狠心剥夺它努力争取来的神位吗?你知道这是亿里挑一的名额吗?你根本不知道它有多骄傲。”
温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变成人,就一定是件好事吗?”
“可是现在它很幸福啊。”陆述澜下意识往车里望了一眼,语气软下来,“变成人,它可以尽情跟我吵架、提要求,说它想说的话,要它想要的东西,拒绝不喜欢的事。它在我这儿从来没受过委屈,你别看它天天哭哭唧唧的样子,都是装的,皮实得很。”
温屿还没张嘴,一声惨叫袭来。
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Bobi不知何时跑下了车,被一只流浪狗咬了腿,正抱着腿躺在地上鬼哭狼嚎,温屿想都没想立刻冲了过去。
陆述澜原本没当回事,等他看清,低骂了一声,也赶紧跟了过去。
小黄狗看见有人来,松了嘴,一溜烟跑远了。
Bobi坐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小腿,眼泪和鲜血同时往下掉,脸上满是委屈:“我要给它发律师函!它给我等着!”
温屿连忙打开手机灯光,一边照着一边仔细查看他的伤口。
陆述澜叉着腰,又气又好笑:“它咬你你也咬它啊,都是狗,咱不能吃亏。”
Bobi义正言辞:“我可是小狗神,我怎么能跟普通的小狗计较。”
“先去处理伤口再打针。”温屿在一旁沉声道。
三个人重新上了车。
Bobi在后座呜呜咽咽地哭,哭声已经从“它凭什么咬我”变成了“我腿是不是要断了”,中间还夹杂着“妈你回头看看我”和“爸你说句话啊”。
温屿听话得看了它一眼。
Bobi看见他的眼神飘过来,立刻把腿往前伸了伸,像是努力展示自己的伤情:“你快看,这么可怜的狗,你多看几眼啊!”
温屿又多看几眼,血已经不流了,但两个牙印还清晰地留在那里,周围有些破皮红肿,他问:“打过狂犬疫苗吗?”
Bobi一脸茫然:“什么狂犬?”
“被狗咬了,就要打狂犬疫苗。”温屿耐心解释,“你是小狗神,但那只狗不是。”
Bobi嘴巴一瘪,眼泪掉得更凶了:“我要打针?”
“嗯,一针破伤风,四针狂犬疫苗,一共打五针,但不需要一次打完。”
Bobi听完直接平躺在了后座。
陆述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故意逗它:“哭什么,你刚才不是挺硬气吗?打完针赶紧回家写律师函。”
“那不一样!”Bobi坐起来,“我不打针。”
“自己跟医生说。”
Bobi立刻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温屿,声音软软糯糯:“爸!”
见温屿不理他,他又把头转向驾驶座,拖长了声音撒娇:“妈!”
“你叫我什么都没用。”陆述澜态度坚决,“疫苗必须打,不然你回头变成了疯狗,我还得伺候你。”
Bobi悲伤地看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看车窗外的夜景,发出一声悲愤的哀嚎:“我好歹也是小狗神,被狗咬了还要打狂犬疫苗,你俩让我以后怎么混啊……”
陆述澜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熄了火,回头看他:“传不出去的,在场的就我们三个,谁往外说?”
温屿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后座把Bobi那边的门打开,弯腰看着他:“能走吗?”
Bobi试着把脚沾地,刚一用力就疼得“嘶”了一声,单腿蹦了两下,最后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温屿。
温屿心领神会,一只手穿过Bobi的腋下,另一只手抄起它的膝盖,稳稳将它抱了起来,往急诊室走去。
Bobi在温屿怀里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小声嘟囔:“我还是害怕打针。”
温屿低头看了它一眼,语气难得带了点温柔:“你想想那只狗。”
“啊?”
“它咬了你一口,你打一针,你们俩扯平了。”
“……”
跟在后面的陆述澜,“噗”地一声笑出了声。
打完针出来,Bobi蔫头耷脑的,趴在温屿肩上不肯动。
陆述澜去开车,让他们在医院门口等着。
夜风吹过,Bobi把脸贴在温屿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小时候一害怕,就这样把我抱在你怀里。”
温屿自己都不记得小时候害怕时的样子了,Bobi竟然记得。
“那时候可不用打针。”Bobi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你就抱着我,一直抱着。”
远处陆述澜的车灯亮了起来,正缓缓朝这边驶来。
Bobi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车,忽然问:“温屿,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夜风把温屿的T恤吹得鼓了起来,他没说话。
车停在面前,陆述澜降下车窗:“上车。”
Bobi从他身上滑下来,乖乖往车里爬,爬到一半,又回头看他,脸上带着懂事的释然:“你不来也行,你过得好就行。”
就在它以为温屿不会回答的时候,一句坚实有力、没有迟疑的话落在了晚风里。
“会。”
Bobi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画面。
他小声开口,语气认真又柔软:“其实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的味道没变,你只是长高了,变帅了,这么多年……我很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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