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屿刚拐向学校东大门,他一转头,看到马路对面正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撕扯成一团。
这地方偏僻,头顶高架桥压得很低,路灯的光几乎透不下来,整片都暗沉沉的。
白天这里多是货车经过,偶尔会有学生骑车或穿过体育场小门,也算是有些人气,但一到深夜,这儿就跟荒郊野岭没区别。
路边东校门修得倒是气派,朱红色的门框配着雕花铁栏,却鲜少有学生进出。学校里一直传东门是特意按着风水修的,用来镇东西。
温屿没有停下脚步,依旧按着原来的步速往前走,马路对面的吵嚷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自认心冷,本就不爱多管闲事,也从来都没有什么热血英雄主义。
但是走了十来米,他走不动了。
他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影里站住,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仿佛不是荒凉的马路,而是一场Bobi追着车跑的旧梦。
他觉得自己不算多么有血有肉的人,甚至有些凉薄,但他还是没法做到袖手旁观这场因为他没回头而发生的悲剧。
温屿利落的转身往马路对面走,步子迈得很快。
醉汉拽着女孩的手腕,脑袋晃来晃去,嘴里喷出来的酒气隔着两步都能闻到。
温屿没废话,他上前拎住对方领子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砸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醉汉半边身子撞在路灯杆上。
温屿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对视上女孩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虽然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和高跟鞋,但五官带着几分男相的英气,他莫名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只是他平时在系里不怎么活跃,大多数人也都只是一面之缘,所以不敢确认。
“回去吧。”他说,“我看着你进门。”
女孩点头,拎着鞋子穿过马路,跑进了那扇气派的雕花铁门。
醉汉这时候缓过劲儿了,喉咙里呜呜怪叫,他挥着手臂冲温屿扑过去,但酒精作用下,他的动作又慢又散。
温屿侧身,扣住他手腕,手指收拢锢紧,醉汉挣了几下,没挣开。
他松了手正要转身离开,醉汉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啤酒瓶,踉跄着往前冲,抬手就冲他砸去。
温屿偏头,酒瓶擦着他的脸飞过,“哐当”砸在路灯杆上,玻璃渣四溅。
他感觉脸上一热,摸了一把,是血,流在皮肤上有点痒。
还没等他细看,醉汉又扑过来,温屿侧身避开,本能的踹了一脚,醉汉惨叫一声,看上去实在是没劲了,只好瘫软在地上。
他抬起头,忽然路对面两道远光灯横切过来,直直打在他脸上。
温屿眯起眼,偏头躲着强光,等他眼睛适应过来,才看到正跑着向他奔来的人是陆述澜。
Bobi跟在他身后,跑得一颠一颠,两只狗耳朵在头顶忽闪忽闪。
温屿还在疑惑他俩怎么会回来,Bobi已经冲到跟前,举着手机电筒照他脸:“怎么了?怎么流血了?爸你别死啊!你死了不就全完了吗?”
陆述澜瞥他一眼:“这能死?闭嘴。”
没等温屿开口,陆述澜的手已经伸过来捏住温屿下巴,他凑得很近,目光落在温屿眼角,借着手机的光仔仔细细地来回看。
温屿对这种带着明显侵略性的目光和动作很不自在,他想躲但没躲开。
距离太近,他能看清陆述澜的睫毛很长,眉心一直拧着,一副担忧的样子。
“别把脸弄坏了,”陆述澜开口,声音比平时急,“先去医院。”
温屿避开他的手:“没事,就擦破点皮。”
陆述澜没接话,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塞进温屿手里:“会开车吗?你带Bobi把车开过来。”
温屿没问陆述澜有什么急事,他没有打探别人生活的习惯,只是顺手就能做到的事,他觉得没必要推来推去。
他带着一颠一颠的Bobi走回路边,把车开到陆述澜跟前,打着双闪。
陆述澜走过来:“我开,你去旁边坐。”
温屿把钥匙递回去,下车后没去拉副驾驶门。他站在夜色里:“医院不用去。”
陆述澜指着他的伤口,耐着性子:“你都流血了。”
“真没事。”
“万一伤到眼球或太阳穴呢?”陆述澜声音高了些,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留疤怎么办?多可惜。”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温屿看不清陆述澜脸上的表情,只听见那人最后三个字说得特别轻,轻得不像是说给他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学校有校医院。”温屿收回目光。
陆述澜盯着他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温屿谢绝后转身往学校走,没走出几步,他身后忽然传来发动机闷响。
回头看见那辆车的白色倒车灯已经亮着,车身猛地向后一窜,轮胎擦着地面快速倒向他,车窗缓缓降下,陆述澜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Bobi放心不下你,非要回来找你,上车。”
温屿没动。
陆述澜哐一声靠在椅背上:“行,你就在这站着吧,咱三个都哪也别去,就在这耗着。”
副驾驶传来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老妈要发疯了我去!”
陆述澜转头瞪了眼Bobi:“闭嘴,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变狗。”
“不要,时间到了会自动变回去,我没力气了。”Bobi的声音很委屈。
温屿目光越过陆述澜,落在副驾驶上。
Bobi缩在座椅里,耳朵耷拉下来,眼睛半眯着,一副累极了的样子。
它抬起眼皮看他,眼神湿漉漉的,像是在求他快点上来。
虽然还没到二十岁的温屿从未把Bobi当作自己的儿子来看待,但毕竟短短时间内就被叫了那么多次爸爸,他真就还平生出了做父亲的责任感来。
两人隔着车窗僵持,陆述澜忍不住冲他吼:“你非要跟我犟?”
Bobi跟着接了一句:“爸爸,血快流地上了。”其实血已经不流了。
温屿看着陆述澜略微发红的眼角,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顶灯一亮,陆述澜接着从驾驶座回过头,俯身探到后座。
温屿还是不习惯被人这么近地看,偏了偏头:“只是扎进去一点玻璃渣。”
“你会打架?”
“不怎么会,”温屿摇头,“力气大一点而已。”
气氛忽然沉默下来,陆述澜重新发动车子,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顺着座椅传进温屿心里。
“刚才Bobi耳朵一直乱动,它好像能感应到你出事。”陆述澜盯着前方的路。
温屿看着副驾驶那个快要睡着的小脑袋,没接话。他在想,这种玄之又玄的,跨越物种的感应,竟然是真的?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急诊大楼刺眼的红灯下。
Bobi已经累到变回了原形,瘫在副驾驶像一团软绵绵的驼色棉花糖直接昏睡了过去。
温屿下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即便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看Bobi那副睡得狗事不醒的样子,再坚硬的心也会软成水。
陆述澜拉着他往急诊走,在分诊台跟护士说:“酒瓶子把脸划了”,护士指了指外科三号诊室。
医生拿手电筒照了半天,又用生理盐水冲洗,冰凉的液体流进伤口,刺得温屿轻轻抽了口气,却一声没吭。
“伤口不深,但玻璃渣有污染,破伤风针得打,先去做皮试,二十分钟后看结果,再开点口服抗生素吧。”医生说。
陆述澜接过单子就要往外走,温屿跟上两步,想把单子抢回来:“不用拿药。”
没抢过。
陆述澜手一扬,转身往收费窗口走,头也不回,手机已经调出付款码。
温屿坐在塑料排椅上等着,窗口传来单调的机械女声,他这才想起来钱的事。
二十分钟后,陆述澜拿着皮试阴性结果回来,又下楼去药房取了药,把塑料袋递给他。
温屿接过:“等会把钱转你。”
陆述澜没接话,眼皮耷拉着问:“几点了?”
“十二点三十三分。”
“Bobi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什么钱不钱的,快走吧。”他揉了揉眉心,率先往外走。
九月的夜风吹散了白天的暑气,带着丝丝清凉。
陆述澜先去车里摸了摸Bobi睡着的脑袋,没立刻上车,他从兜里摸出烟绕了挺远的距离,回头示意温屿跟上。
打火机“咔哒”一声。
“抽吗?”他侧过头。
“不抽。”温屿摆手。
他吸了一口,转头,那团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默不作声地钻进了温屿的领地。
陆述澜站在车边,让夜风吹散指尖最后一点烟草味。
自从养了Bobi,香水不喷了,烟瘾也尽量克制了,他在家一根不抽,要是真想抽就跑到楼下抽上一根。
他刚准备拉开车门,副驾驶座上的小狗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陆述澜脸色骤变,打开车门喊了声:“Bobi?”
睡梦中的Bobi四肢正不安地在空中划动,像是陷在泥沼里拼命挣扎,发出惊恐的悲鸣。
“它怎么了?”温屿急声问。
温屿对自己渗血的伤口可以视若无睹,清理碎玻璃的时候也能面不改色,但刚才他问出这四个字,竟然破天荒地带了颤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见义勇为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