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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慢慢来

江问渠突然出现在小巷入口,周身气压低到极致,眼底是藏不住的怒火与慌乱。

从早晨发现李思承刻意避开自己独自上学,再到放学看见他车胎被恶意划破的那一刻,江问渠心底就始终悬着一颗巨石。他清楚班里朋友做事没有分寸,本就对李思承敌意极深,害怕对方后续还有更过分的举动,更害怕孤身一人的李思承独自回家遇到危险。

所以他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骑着单车,一路不远不近尾随在李思承身后。他一路看着李思承独自推车走过漫长的马路走进修车铺,本以为风波就此结束,可就当李思承拐进这条偏僻昏暗的小巷时,他内心警铃大作,立刻快步跟上。

刚冲到巷口,他就看见李思承被死死按在墙上的画面。起初他以为是自己身边的那群人来找麻烦,可走近看清几人的面孔,才发现根本不是一中的学生,而是来自十六中的混混。

紧接着,那些不堪入耳、侮辱李思承和徐蕙兰的脏话,一字不差全部钻进江问渠耳中。他瞬间明白了李思承长久以来沉默隐忍的根源,原来这个人从来不是天生懦弱,而是长久以来一直活在这样无休止的霸凌之中。

江问渠脸黑得吓人,快步上前将李思承牢牢护在身后,不作多余废话,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随手扔在一旁地面,声音不带一丝情绪:“钱拿走,别再找他麻烦。”

几名混混看着地上数目可观的现金,对视一眼,终究忌惮江问渠一身不好招惹的气场,不敢继续逗留,捡起钱慌忙逃离了小巷。

小巷瞬间恢复安静,只剩下两人彼此起伏的呼吸声。地面散落着被粗暴地从书包中翻出的物件,倒地的旧单车横在路中间,车身又多了几道新的磕碰划痕。李思承弯腰把书本一一塞回书包,拉好拉链,又伸手扶起倒地的旧单车,手腕上泛着一圈浅浅的红痕,是刚才被人死死按住墙面留下的印子。向江问渠道了声谢,语气依旧客气疏离,没有半分感激过头的热忱:“今天麻烦你了。你刚刚给了他们多少钱?我记一下,以后一定还你。”

人情也好,金钱也罢,他不想欠江问渠任何东西。

江问渠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一直被他归类为竞争对手的少年,远比他想象中更坚韧。他目光下意识落在李思承泛红的手腕上,又扫过少年微微凌乱的额发,还有衣领处被扯歪的纽扣,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从来不是心软的人,可此刻心底那道坚硬的壁垒,还是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用还。”江问渠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没多少钱。”

李思承却轻轻摇头,态度很坚定:“一码归一码。钱是你替我付的,理应我来还。”

这句话直白又残忍地清清楚楚划开两人之间的界限,提醒江问渠他们从来都不是兄弟,不是家人,只是被迫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甚至是天平的两端。

江问渠心口莫名一堵,脸色瞬间沉了几分,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平日里的冷淡:“随便你。”

气氛再度陷入尴尬的安静。巷外车水马龙的声响隐隐传进来,和巷内死寂的氛围割裂成两个世界。李思承扶好单车,准备推着车继续赶路回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若是再耽搁下去,一定会被徐蕙兰追问去向。他刚迈出一步,肩膀就传来一阵钝痛,方才被人死死按压、又激烈反抗过后的酸痛彻底蔓延开来,腿也微微发麻,脚步踉跄了一下。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江问渠下意识上前扶住人,身旁的少年单薄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他神色不自然地偏过头,掩饰住自己方才下意识的慌张,嘴硬道:“路都走不稳。”

李思承垂眸看着自己被扶住又松开的胳膊,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他看不懂江问渠。这个人默许身边人排挤自己,可刚才又不顾一切冲进来伸出援手,甚至会下意识扶住踉跄的他。

矛盾,反复,让人捉摸不透。

“我没事。”李思承收回思绪,重新稳住身形,推着单车继续往前走,“我先走了。”

“这车还能骑?”江问渠看着面前破旧的单车,链条老化,车身锈迹斑斑,刚刚经过一番磕碰,骑起来只会更加颠簸,“天黑,你骑这个不安全。”

“没关系。”

江问渠看着他固执的背影,语气强硬了几分:“上车,我载你。单车就扔在这里,明天我叫人帮你处理掉。”

李思承脚步一顿,立刻拒绝:“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回去。”他不想和江问渠有过多独处的时间,这太过尴尬,也太过危险。他猜不透江问渠的心思,不敢贸然靠近。

江问渠径直走到自己停在巷口的山地车旁,回头看向他:“天黑了,这条路偏僻,刚刚那群人不一定走远。难道你想再被堵一次?”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李思承不得不承认,江问渠说得没错。这条小巷四通八达,常年在附近上学的混混熟悉地形,若是折返回来,孤身一人的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因此,僵持几秒后,他终究是妥协了。

坐上单车后座,李思承双手无处安放,只能僵硬地放在自己膝盖上,刻意和前方的江问渠保持距离,像是坐在针毡之上。晚风迎面吹来,掀起少年两人的衣角,夜色笼罩整条街道,路灯落下一片片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又在下一秒车灯掠过之时,瞬间分开。

江问渠骑车的速度放得很慢。他从来没有载过人,后座第一次坐上一个身高跟自己相仿的少年,浑身都不自在。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少年安静的呼吸,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他后背。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滚动地面的声响,和晚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良久,江问渠率先打破沉默:“周末我带你去买一辆新的山地车吧。”

“不用了。”李思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始终恪守着心里那条分明的界线,“那辆旧车本来就是借来的,被弄坏我赔给园丁就好,没必要再买新车。”

李思承的答案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于是江问渠没再强求,而是没头没脑地转换了下一个话题:“以前……在十六中,他们也像今天这样经常欺负你?”

这个问句很突兀,直戳李思承最不想提起的过往。他沉默了几秒,回答道:“还好。习惯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藏尽了无人知晓的委屈与煎熬。

“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不告诉家里人?”江问渠又问。

告诉谁?李思承在心底反问自己。告诉生父,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根本不会管他的生活琐事;告诉母亲,只会让本就疲惫不堪的徐蕙兰更加忧心。更何况,他从小就明白,能救赎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

“没用。”李思承轻声开口,只有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压在江问渠心头,“根源不在这里。”根源是他不堪的家境,是旁人永远嚼不完的舌根。这些东西,老师管不了,家人护不住,无处可躲。

江问渠不再说话。他忽然无比庆幸自己今天当机立断尾随李思承的行为。若是他没有跟上来,今晚李思承一定会被人狠狠殴打,独自带着一身伤回家,然后瞒着所有人,装作无事发生。

单车驶入别墅区片区,快到江家门口时,江问渠缓缓停下单车,回头看向后座的李思承,犹豫片刻生硬地叮嘱:“你手上的伤,回去记得涂药。”

李思承点头:“我知道。谢谢。”

两人走进大厅,屋内暖意融融,饭菜还温着。徐蕙兰坐在客厅沙发上,江浔也没有去书房办公,显然一直在等候两个孩子归来。看见两人一同进门,徐蕙兰下意识起身,温柔开口:“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学校留堂了?”

李思承将受伤的手腕藏在身后,神色如常地撒谎:“嗯,小组作业留下来讨论内容,耽误了一点时间。”

江问渠站在他身侧,看着李思承轻轻松松圆下这个谎言,习惯性独自承担所有麻烦的样子,莫名有些难受。

江浔目光从报纸上移开,淡淡扫过两个少年,没有察觉异样,只是叮嘱两人先洗手吃饭,便不再多问。

餐桌上安静无声。李思承全程低头吃饭,受伤的手腕始终放在桌下,不敢露出半点伤痕。江问渠坐在对面,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他放在桌下的手,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小巷里发生的一切。

晚饭之后,江问渠借着回房间写作业的名义反锁房门拿出手机,想起上一次向陆骁打探十六中小道消息时对方随手转发给自己的校园墙小程序,点了进去,在杂乱无章的文字里寻找李思承存在过的痕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江问渠很快找到一条询问李思承去向的帖子:【感觉很久没在学校看见李思承了,他是不是转学了呀?】

下方的评论五花八门。有人后知后觉诧异,原来那位常年稳居榜首的学霸已经缺席这么久;有人直言李思承向来独来独往,平日里从不合群,就算消失也少有人留意;还有不少往届和同班同学惋惜感慨,说李思承是十六中仅剩的一股清流,他一走,这所学校彻底没有拿得出手的尖子生了。

江问渠往下滑,看见唯一一个对李思承去向比较清楚的回复:【李思承转学去一中了,前段时间回来办过手续,当时校长特别伤心问他为什么要转走,他只说家里搬家,转学去一中通勤更近更方便。】

鬼使神差般,江问渠向这个顶着小狗头像的用户发送了好友申请。

对方秒通过好友,紧接着发来一个孤零零的问号。

屏幕的白光映在江问渠紧绷的侧脸上,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一开始想问得直白生硬,又怕对方不肯多说;想委婉打探,又不知该如何措辞。反复纠结半分钟,最终硬着头皮,敲出一行略显局促的文字:【你好,我想打听一下李思承以前的事情。】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江问渠耳尖悄悄泛起薄红,明明只是打探过往,却莫名有种偷偷窥探别人秘密的心虚感。

对面回复极快,甩来一个狗头吃瓜表情:【懂了,你是想追李思承同学对吧?不然谁会大费周章跑来扒一个转学生的过往。】

江问渠手机差点脱手摔在桌面上。转念一想,对方既然已经先入为主认定他心怀好感,若是他生硬反驳,反而会引起对方的戒备,大概率会闭口不谈任何事。可若是顺着这个玩笑话承认,或许对方反而更愿意多说李思承的旧事。

压下心底的窘迫与慌乱,江问渠抿紧唇线,指尖敲击屏幕的力道都带着不自然的僵硬:【是啊,我是他在新学校的同班同学,对他很感兴趣来着。】

这句玩笑话倒是事实,江问渠现在确实是李思承的同班同学,对他感兴趣也是真的。

没过两秒,手机再次震动。

【难怪,当时他还在十六中就有很多人暗恋他,可惜他总是一副高冷不说话的样子,几乎没什么人知道他的事情。我也是那天刚好路过办公室才听了一耳朵。】

【那你知不知道他以前在十六中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就是那种……不太寻常的。】

【这个啊。听说他妈妈是个小明星,但是他家庭条件不太好的样子,高一还经常去兼职。】

江问渠倒是没有听说过李思承有这种往事,结合傍晚在小巷听到的片段,估计跟他那个消失的亲生父亲有关。

对面见他迟迟没有回复,主动反问道:【他在一中怎么样?有没有过得好一点?】

看着这句问话,江问渠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手机屏幕,脑海里自动回放李思承来到一中后的每一天:被全班刻意孤立,小组作业无人组队,被周遭人冷眼排挤,单车被人恶意划破。可这些话,他没法直白说出口。毕竟造成这一切恶意的源头,很大一部分是他,是他一开始的敌意,默许了身边所有人的针对。

最终只敲出一句克制又晦涩的话:【不太好,还是没什么朋友。】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自我宽慰:【不过现在好一点了。】

对面很快发来叹气的表情,语气满是惋惜:【果然还是这样啊。他这人就是太倔了。之前学校老师想给他申请贫困补助,他都直接拒绝了,宁愿自己去兼职也不愿意接受任何施舍和同情,自尊心特别强。】

江问渠瞬间了然李思承为什么执意要还钱,为什么坚决不肯接受他送的新车。他估计不愿意自己脆弱窘迫的一面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聊天界面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有些沉重。对方大概也察觉到氛围不对劲,连忙主动岔开伤感的话题,重新回到最开始的玩笑打趣,顺势调侃道:【不过你既然打算追他,可能要多下点功夫,不过他真的挺好的。】

先前为了套话,他随口谎称自己对李思承有好感,如今话柄落在对方手里,若是直白否认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江问渠自作自受,只能含糊地敲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试图蒙混过关。

【我知道,我会慢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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