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景台的光影像黏稠的糖浆,牢牢糊在江问渠身上,直到踏入江家老宅深秋微凉的空气中,他才猛地从那片琥珀色的窒息感里挣脱出来。江问渠鬼使神差沿着最熟悉的路线走到琴房,打开琴盒,取出那把陪伴了他十余年的小提琴。琴身光洁,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最坚固的铠甲。
架琴,搭弓。
没有乐谱,因为已经烂熟于心。第一个音落下的瞬间,悲怆沉重的旋律便如洪水般从指尖倾泻而出——是?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
那是他母亲最爱的一支曲子。他曾无数次憎恶它,因为它代表着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代表着父亲永远不会满意的苛责眼神,更代表着那段与母亲有关的最后岁月。
江问渠的母亲是乐团首席,正因于此,堪堪长到窗台高度的他就已经拿起了琴弓。练琴不是爱好,是必须完成的任务。音准、节奏、揉弦的幅度、运弓的力度……每一个细节都有着严苛的标准。稍有偏差,父亲毫不留情的斥责就会像鞭子一样抽下来。年幼的江问渠站在谱架前,小脸憋得通红,手臂酸疼也不敢放下,而父亲在一旁眉头紧锁。母亲总是悄悄走过来,温柔地帮他调整指法,却从不敢反驳丈夫半句。她的爱是绵软的纱,挡不住丈夫望子成龙的铁尺。
江问渠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承载着父母双份期待的容器。母亲的骄傲,父亲的野心,全都浇筑在他和这把琴上。
琴声陡然拔高,回忆也冲破了闸门。
十岁那年的冬天,母亲突然晕倒在家里。家里瞬间兵荒马乱,可父亲的规矩丝毫不容撼动——每天的练琴时间雷打不动,甚至因为母亲病重,对他的要求变本加厉。
“你妈听到你琴拉得好,病就能好得快些。”父亲红着眼眶,语气却不容置疑。那眼神里的希冀,比鞭子更可怕。
年幼的江问渠拼了命地练。每次去医院,他都带着琴,站在母亲床头拉那些她曾手把手教他的曲子。母亲苍白的脸上会浮起虚弱的笑容,费力地抬手摸摸他的头,气若游丝地夸:“我们小渠……练得越来越好了。”
但病情并未因此好转。母亲的头发大把脱落,原本光洁美丽的脸蛋迅速干瘪了下去。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的背叛感。为什么他这么努力,妈妈还是好不起来?
于是反抗以一种最恶劣的形式爆发了。那是个阴沉的下午,他又一次被困在房间里练琴,琴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扭曲成嘲笑他的鬼脸。一股难以抑制的叛逆冲垮了理智,他把琴狠狠摔在床上,冲着赶来查看的父亲吼:“不练了!练了有什么用!妈妈能好起来吗?你就是想拿我去炫耀!”
然后,他趁父亲气得发抖的间隙抓起书包冲出家门,约了几个尚不懂生死为何物的朋友跑去了最热闹的游乐园。他用喧嚣和快乐麻痹自己,故意不去想医院里插满管子的母亲与震怒又失望的父亲。
他在外面流连到很晚,直到华灯初上,才带着一身疲惫和莫名的空虚回到家。家里一片死寂。佣人红着眼眶告诉他,下午医院来了电话,母亲情况急转直下很快宣布抢救无效,而父亲一直在找他。
他甚至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自那以后,江浔整整半年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江问渠清楚,父亲心底一直在怪他,怪他贪玩、怪他任性、怪他不懂珍惜,怪他亲手错过了最后一次陪伴母亲的机会。
从此,小提琴不再是爱与骄傲的传承,成了赎罪的刑具。他以为这辈子,自己都会在父亲的严苛与疏离里长大,可李思承来了。
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轻轻松松就得到了他几乎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那些他从小到大求之不得的父爱,如今尽数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最后一个音符在房间里颤抖着消逝。江问渠放下琴弓,胸口剧烈起伏。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狼狈而空洞的脸。
几天下来,日子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看似平静却处处透着紧绷。李思承和汪如洋的剧本修改工作进行得顺利,两人常在课间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不时能听见汪如洋被某个精妙构思激动得低呼,而李思承则偶尔点头或提出更细致的调整意见。
这段时间江问渠处于异常的沉默之中,身边的朋友只当他是因为第一的宝位被抢走所以心情不好,安慰他这段时间努努力,期中考试好好发挥。江问渠没说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到一个人身上。
两人看似各自活在泾渭分明的圈子里,像两条平行线。要是真的只是平行线就好了。江问渠想。
下午最后一节是冗长的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复杂的函数综合,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闷雷在远处滚动。下课铃响时,题目刚好讲到关键处,不少同学留下继续听。李思承便是其中之一,他微微蹙着眉,盯着黑板上的解题步骤,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着另一种可能的思路。
等他终于解开那个困住他半节课的难点时,教室里早已空无一人。窗外已是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形成一片轰鸣的水幕。
李思承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室后门的伞架旁。他的伞不见了。那是一把市面上很常见的普通黑色长柄雨伞,也许是被谁无意间拿错了,或者……他没往下想。对于这些大大小小的意外,他有着近乎麻木的习惯。
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亮起昏黄的光团,被风吹得摇晃不定。雨水汇成小溪,在柏油路面上急促流淌。湿冷的空气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被打湿的气味。
江家的车平稳地滑入一中的侧门,停在教学楼背雨的廊檐下。
江问渠手指已经搭上门把却又停住。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急,风裹挟着雨水横扫,走廊尽头的窗户都被震得哐哐作响。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么大的雨,李思承骑车回家肯定不安全。
司机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少爷?”
江问渠本想狠狠心视而不见,让李思承淋一次雨长长记性,反正也死不了。可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只有那日小巷里李思承被按在墙上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刷器在车窗上来回划动,规律得让人心焦。
“张叔,”江问渠忽然开口,“麻烦把车开到前面主教学楼的正门口。”
司机有些诧异,但还是依言缓缓将车驶向主楼。车灯刺破雨幕,照亮了空旷的台阶和紧闭的玻璃门。
“我上去拿点东西,很快。”江问渠丢下这句话便猛地推开车门,冰凉的雨点立刻砸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他用手挡在额前,几步冲上台阶,闪身进了教学楼。
楼里果然空旷安静,只有个别教室还亮着灯。湿漉漉的脚印一路延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雨上来,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径直朝着亮灯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快到教室后门时,他放缓了脚步,屏住呼吸。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李思承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瀑布般的雨帘。教室里只开着他头顶那一盏灯,将他笼罩在一个柔和而孤独的光圈里。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书本,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上面,只是安静地看着雨。那身影瘦削,仿佛随时会被窗外的风雨声吞没。
江问渠站在门外阴影里,看了他足足十几秒。这几天莫名其妙的火气,在这一刻奇异地平息下来。他不再犹豫,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哐当”一声门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李思承显然被吓了一跳,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猛地转过头来。当看到浑身带着湿气、头发微乱的江问渠时,他眼底的惊诧几乎要满溢出来,嘴唇微微张开,一时间忘了言语。
江问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眼神太干净,太直接,映照出他自己此刻行为的突兀。他移开视线,扫了一眼空荡荡的伞架,又看了看李思承手边确实没有伞,心里的某个猜测被证实,竟让他不合时宜地松了口气。他没给自己也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大步走过去,在对方仍旧茫然的目光中,一把攥住了李思承纤细的手腕。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低沉,不容拒绝。
李思承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是如此真实,与这些天来自江问渠那边刻意的冷淡截然相反。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弄得措手不及,以至于被拉起身时还下意识地抓了一下桌面,碰倒了一摞书。
“等等……”他试图发出一点声音,但江问渠已经拉着他往教室外走了。
“雨这么大,没伞你怎么回去?”江问渠头也不回,力道却控制着没有弄疼他,“车在下面。”
李思承被他半拽着走在走廊里,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过载的信息。手腕上的热度持续传来,熨帖着皮肤下微凉的血液,带来一种陌生而突兀的暖意。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前方江问渠被雨水浸湿一片的肩膀,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慢慢涌了上来——惊异,困惑,茫然,还有一丝被这粗暴关怀方式所搅动的细微波澜。
一路无话。只有两人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和窗外震耳的雨声。
黑色的轿车在教学楼门口静静停着,司机已经撑着一把大伞等在车门边。看到江问渠拉着一个人冲出来,他眼里掠过一丝讶异,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上前,将伞罩在两位少爷头顶。
江问渠几乎是塞一般把李思承推进了后座,然后自己从另一边快速上车。车门关闭,瞬间将狂暴的风雨声隔绝在外,车内开着暖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香薰味道。
两人身上都带了湿气。李思承的校服外套肩头洇湿了一小片,发梢也沾着水珠。江问渠显然更狼狈些,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老张回到驾驶位,发动车子。
逼仄的后座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雨打车顶的噪音。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河。
李思承坐得笔直,悄悄用余光瞥向身侧的江问渠。对方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僵硬,显然也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独处。
手腕上残留的触感还在发烫。李思承终于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谢。”
江问渠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过了几秒,他才生硬地补充道:“顺路而已。”
李思承知道江家的司机从不会顺路绕到教学楼正门,但他没有戳破。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腕——那里刚才被攥得很紧。心跳有些失序,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展开。
他看不懂为什么有人会一边默许排挤,一边又在暴雨天出手相救。
车子驶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车厢内温暖的空气渐渐烘干了衣服上的湿气。李思承紧绷的肩背,在这片寂静而安全的暖意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而江问渠依旧望着窗外,玻璃上倒映出李思承的侧脸,攥过对方手腕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那微凉而带着细微脉搏跳动的触感还停留在那里。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像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将两条平行线扭曲、拉近。堤坝上被流言凿开的裂缝,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汹涌的东西悄然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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