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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婚

风暖莺娇,春意融融。

着青色褙子的婢女快步穿过游廊,入暖阁,转过彩绘漆木围屏,止于春台前:

“小姐,姑爷来了!”

闺阁内,青烟丝丝缕缕从博山炉淡出,幽香沁人心脾。

端坐于镜台前的女子闻言微点头,喜帕四角的珍珠流苏随之轻晃。

洁白莹润的手心自宽大的袖底伸出,十指纤长,指甲上涂了亮亮的蔻丹。

夏蝉目光凝在女子柔弱无骨的手背上,又顺着那白嫩手腕,沿长袖一寸一寸往上看去。

女子长裙曳地,虹裳轻拢雪体,绣有鸳鸯纹的霞帔搭在肩头,以悬金玉坠垂于胸前,更衬得身段袅娜。

虽被一方喜帕盖住了云鬓花容,看不到钿璎累累下那张粉妆玉琢的面颊,但单看这袅袅婷婷的轻盈体态,便也知这是个出落得极美的美人儿。

“小蝉?”喜帕下女子柔柔一声,将丫鬟的神思唤了回来,“扶我上轿吧。”

夏蝉忙扶住,鼓起两颊埋怨道:

“小姐,姑爷晚了足足半个时辰!”

却被搭在手上的玉指轻按了按,示意从容。女子款步往外走,腰间环佩轻咬。

待二人到垂花门,正要走下石阶时,一道仍显青涩的嗓音响起:“阿姐,我背你。”

盖头下女子长睫轻颤,瞳色里微微露出讶异。

“明枫,你在这逞什么能?”

一道急切的妇人声音响起,情绪有些激动,随后又响起轻微的衣袍拉扯声。

郗明棠以为那同父异母的幼弟被继母拉回了人群,便似无事发生,仍淡定的扶着夏蝉往前走去。

却不想一个宝蓝色背影横在自己身前。

少年屈下膝,身姿降得很低,声音却坚定有力:

“阿姐,我定要送你。”

郗明棠一怔,随即唇角微勾,松开婢女的手,往少年瘦弱的肩背趴了上去。

郗明枫年纪不大,身量未足,却背着手牢牢环住她,边走还轻声同她说:

“阿姐,若那姓晏的,待你不好,你便回来。”

郗明棠倒未想到这个幼弟竟能如此说,她轻“嗯”了一声。

少年抬眸看了眼不远处老泪纵横的郗老爹,小声嘀咕道:

“也不知阿爹怎么想的?明明舍不得阿姐,却还同意了这桩婚事。”

郗明棠的婚事是三月前定下的。

三月前正值隆冬,郗老爹行商收尾,赶回京城,预备一家子团团圆圆过个好年。

年关无事,郗老爹便惯常在酒楼喝酒,温温身子,一日凑巧撞见了熟人,郗老爹年轻时曾救过那人性命。

多年未见,俩人均鬓边生白,一朝相见,俱是老泪纵横,互相倾吐过往遭遇。

这才知,那人竟成了如今名噪一时的晏大将军晏宏。

果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又谈到郗老爹自己,只将将算个吃穿不愁的商人。

但郗老爹行商漂泊多年,深知不易,被权贵欺压,对官吏奉承,好不容易才有这么大的家业,自知身份远不如身为大将军的晏宏,于是言语间多有恭维。

没成想,晏大将军竟羡慕他银钱富足,而自己养兵却是钱粮不足,正发愁不知如何是好。

又问郗老爹为何独自在喝闷酒。

郗老爹直言:“不知如何为爱女择一如意郎君。”

他视郗明棠为掌上明珠。

但他们这种出身,若去做个高门贵媳,多会被轻视。

又不舍她嫁到穷苦点的人家受委屈。

但若择个门当户对的商户之家,定也是他这般长年在外,聚少离多。

他为此愁闷至极:“还需有个知根知底的人才好。”

晏将军一听,两眼放光,当即便将自家长子推了出来。

听了二人生辰八字后,郗老爹摆摆手:

“不妥不妥,小女比令郎大了三岁。”

那晏将军却是很高兴,捋着自己颌下的青须慢悠悠道:

“老话说,女大三,抱金砖。”

“我瞧他二人是再合适不过。”

晏将军一劝再劝,说郗家对他有救命之恩,原应报答。

又信誓旦旦说,自己定会将郗明棠视作亲生女儿,只要有自己一口气在,晏家上下无一人敢给郗明棠委屈受。

如此保证下,郗老爹总算是松口了。

那晏将军很是心诚,回去不过半个月,便拟好礼书,备好茶金,带着他那长子来郗府下聘了。

俩家合过婚书后,晏将军还慢呷了一口茶,颇为自得道:

“兵贵神速。”

于是,郗明棠的婚事便这么被定下来了。

“什么女大三,抱金砖?”

一声轻嗤,少年青涩的声音再度响起。

“明明就是让阿姐去养孩子的。阿爹竟看不破?”

郗明棠听此哑然失笑。

那晏家长子小她三岁。

听说,自幼便混在军中,随晏将军驰骋沙场,夺了许多场胜仗,又有谁未听过晏小将军的名讳呢。

可谓是年纪轻轻,誉满天下。

而郗明枫小了她五岁。竟还说人家是个孩子,真是人小鬼大。

郗明棠伏在幼弟的背上,爱怜的摸了摸他的头顶。

只不过,她也派人打听过。

这桩婚事确实是晏老将军的一手包办,强逼着他那长子来娶她。

晏家受当今圣上看重,在众世家中算是后起之秀。

而晏小将军年纪轻,功绩多,因此也有不少显贵有心与晏家联姻。

更别提晏家军回京时,有多少女子将手帕、香包专往晏小将军怀中扔。

晏小将军若真要议亲,只怕将军府门楣被踩破。

如此一想,她与他,二人是门不当,户不对,更别提年龄上的悬殊了。

郗明棠有过猜测,晏老将军促成这桩婚事,除了报恩,大抵原因还有二:

一是晏家养军缺钱缺粮,而阿爹是一地富商,若真将女儿嫁过去,岂能对亲家的窘境熟视无睹。

二是或许是因如今晏家军声名大噪,若晏家再娶世家女,恐怕会遭皇家忌惮。

如此一想,这样一桩婚事,于晏家也不算多差。

不过,在世人眼里,委屈的便是他的长子,竟要娶一个大三岁的老女人。

那晏家长子,少年心性,自然也觉得委屈。

听说来提亲前的半个月内,他为抗拒这桩婚事,在将军府闹了许多次。

夏蝉打听到的便有:

“听说那晏公子这几日未去京郊大营,今日一大早被晏将军押着送了过去。”

“听说那晏公子昨日在平康坊大醉一场,还散尽千金只为夺花魁一笑。结果被晏将军拧着耳朵给捉了回去。”

“听说那晏公子离家出走了,不过出城尚未十里,便被副将送了回去。”

“听说那晏公子闹绝食了,但晏将军还真吩咐人不准给饭吃,最后晏公子偃旗息鼓了。”

……

那晏家长子当真是不喜欢这桩婚事,竟做了许许多多引人发笑的事。

郗明棠每日都等着他有何新的举动,心里倒真想看看晏公子能否摆脱这样一桩婚事。

只一日,夏蝉又微喘着气跑来禀告:

“小姐,听说……”

“今天他又有何壮举?”

“晏公子随着晏将军来提亲了。”

提亲!

郗明棠没想到晏公子这么快便放弃挣扎了。

晏将军同郗老爹互换儿女庚帖,合生辰八字。

郗老爹以净手为由,携着那晏家长子的庚帖来暖阁,问郗明棠的想法。

因边境连年战乱,致人丁不足,因此当朝颁布律令,女二十前须婚嫁,否则受牢狱之灾。

郗明棠如今年已十九。

郗老爹:“那孩子虽年纪尚小,但瞧着,模样倒是端正。”

郗明棠心里排揎:“端正?去过平康坊这等地方的人能有多端正?”

只不过面色柔和不显,仍从阿爹手中接过庚帖,展开来瞧。

郗老爹看着女儿静默不语的神色:

“棠棠,你若不喜欢,咱便作罢。”

“实在无法,也可寻个上门女婿,在阿爹这踏踏实实过日子。”

“不,阿爹”,女儿从大红的庚帖里抬起温静的眉眼:

“就他了。”

庚帖上记载有“晏晅”的生辰八字。

晏晅。

这名字好像在哪见过。

郗明棠这才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小说里,与自己重名的女配嫁给的便是男主晏晅,成了那人休弃的大龄原配。

原以为自己穿到古代重活一遭,没想到是穿书了。

那本小说,她还有点印象,剧情大概是:

‘男主晏晅少时被逼娶了比他年纪大的女人,因此素来不喜这个原配。他常年在外征战,某次回京时与女主一见钟情,女主为了他甚至孤身奔赴北境,不离不弃,晏晅为此休了原配,与女主双宿双栖。’

她记得,这本小说,为了让男主在后期唯爱女主一人,和原配之间连孩子都没有。

很好。

很不错。

若女子成为寡妇,或是和离、被休,当朝并未规定需得再嫁。

加之无养育孩子,若银钱富足,岂不是可以自由潇洒,恣意一生!

郗明棠一口咬定:

“阿爹,我要嫁他。”

郗老爹愕然:“要不再慎重考虑考虑?”

又劝:“我瞧那孩子年纪小,气性大,还爱逛花楼,算不得什么良配。”

郗明棠微摇了摇头。

于是,郗老爹带着女儿的意愿又坐回茶厅叙客。

在晏老将军的一阵催促下,占卜纳吉、纳征请期,竟在一日内完成了。

定下一桩心事,晏将军撇下一句“兵贵神速”,便喜滋滋背手回去了。

而长子晏暄自见礼后,再未发一言,面色沉郁。

虽说最后俩人婚期还是定了下来,但他并不乐意。

便是今日迎亲,连来郗府接新妇的时辰也给耽误了。

郗明棠被幼弟送上喜轿,规规矩矩坐在了绛色软垫上。

她顶着喜帕,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但总觉得,自她出府至入轿,总有一道沉沉的目光,紧紧的追随着她,压着她。

“起轿,奏乐。

帷幔放下,喜轿被抬了起来。

唢呐声声,锣鼓喧天,迎亲队伍最前头的高头大马缓缓踱步,喜轿随之晃晃悠悠往将军府而去。

起轿后,郗明棠松了一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酸涩僵硬的肩,拍了拍肘窝,又挪了挪倚在了轿壁上,闭目养神。

今日卯时未至,便被叫了起来。

焚香沐浴,绞面上妆,盘髻着服,再算上等晏晅迎亲的时辰,到现下已过去足足有五个时辰。

黄帝内经记载:劳则气耗。

郗明棠心道:古人诚不欺我,好累,就稍稍闭会眼。

轿外的嘈杂乐声如潮水般开始退去,郗明棠神思混沌,呼吸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喜婆与迎亲队伍停于将军府照壁前。

“新妇下轿。”

将军府外水泄不通,有观礼的宾客,还有远近来凑热闹的百姓。

晏老将军亦是喜不自胜,也携着夫人并妾室出府来看。

只是喜婆一句提醒后,轿帘纹丝不动。

人群静了下来,目光均落在那绣着百鸟朝凤的朱色帷幔上。

喜婆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又拔高了音量:

“请新妇下轿。”

等了几息,仍未见新妇有动静。

夏蝉挪着步子靠近轿帷,小声提醒道:“小姐,小姐,……”

到这时,围观的人群也瞧出了些不同,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晏老将军虽仍维持着笑,和众人客气寒暄,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他轻咳了一声,眼色示意那坐在马上的长子去看看情况。

今日他那逆子迟迟不肯换上喜服,以至于去郗府迎亲都迟了半个时辰。

想来此举让郗家人不高兴,故而新妇也迟迟不肯下轿,让他们也在众宾客前失一失面子。

夏蝉看着新姑爷翻下马,脸色晦暗,眸光冰冷,如煞神一般,一步一步靠近花轿,脚步声极为凝重。

不由提起了心,又低声催促两句:“小姐,小姐”

郗明棠倏忽睁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睡着了。

不知到了何处,轿外奏乐已停,寂静无声。

只听得窗外婢女压低声音:“姑爷来了。”

郗明棠颅中混沌乍消,坐直了身子往软垫中间一滑,俩手搭于双膝上,行云流水的端坐起来。

下一瞬,身前的朱帘软幔被陡然揭开。

一道寒气灌入轿来,暗影逼近,郗明棠还未来得及判断,便听得一声意想不到的低呼从自己喉间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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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攒钱但情感迟钝的温柔大美人×嘴硬阴湿的少年将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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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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