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驶出盛恒总部的地下停车场,许念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说吧。”
沈溪装傻:“说什么?”
“别装了。”许念趁着红灯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跟顾则珩,绝对不是普通校友那么简单。”
“真的只是普通校友。”沈溪没有底气地说道。
“你看我傻吗?普通校友会让你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普通校友会让你光提到他就脸红?普通校友会让他专门在签约会现场找你加微信?普通校友的影视化作品可不一定需要一个总裁亲自来对接……”许念边开车边连珠炮地笑问。
沈溪沉默了。
许念也没有再说。
车子在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路边的树影从车窗上一帧一帧地滑过。
沈溪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忽然很想将她心里闷到发霉的旧时光,拿出来一点,晒一晒。
“他是我高中时候的校草。”沈溪的声音很轻,轻到好似说给自己听。
许念没有打断。
“不是那种偶像剧里的校草,”沈溪补充道,“他不打篮球,不张扬,不跟人勾肩搭背。他就是……安安静静地。”
“但是他并不孤僻,他的身边有很多人。他待人温和有礼,同学们都很喜欢他。只是,他看起来还是那样……”
“孤独。”
说到这,沈溪沉默了好久。
“那你呢?”许念打破沉默。
“我?”沈溪笑了一下,“我是那种待在角落里的小透明。虽然我成绩还不错,但是我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而且我胆子小,又不善言辞,即使成绩出众也没人看见。”
“那时候的我又瘦又小,皮肤很黑,常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我害怕和人打招呼,走路永远低着头。”
许念没有再插话,安静地听着。
“我几乎没有朋友,除了写作,我也没有什么特长和爱好。我永远都呆在角落里安静地写字。”
“他和我……”
“大概是月亮和尘埃的关系。”
“他如此明亮,而我庆幸他照耀过我。”
“所以……你喜欢他?”许念忍不住问道。
“我只是羡慕他。”沈溪违心地说道,她决心晒一晒过往,但还没做好准备,把那冗长如臭脚布般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往事摊出来给人瞧。
“我就勉为其难地相信你的说辞了吧。”许念打趣道。
“不过,他怎么照耀到你了?”正遇上红灯,许念转过头,笑着看向沈溪,好似为自己抓住沈溪刚刚表述中的重点而骄傲。
“优秀的人,存在本身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力量。”沈溪没看她,望着前面的红灯,含糊地答道。
“话说,顾总现在有女朋友吗?”许念没再纠结,转而边启动车子边问道。
沈溪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你打听打听啊。”许念的语气理所当然,“你们现在好歹是合作关系,微信也加上了,又算是老同学,找个由头问一句又不奇怪。”
“我问这个干嘛——”
“帮你自己问的啊。”许念瞥了她一眼,“我觉得你们挺合适的。”
沈溪的脸又烫了起来,她伸手拍了许念的肩膀一下:“你好好开车,别瞎操心。”
许念笑着躲了一下,怕给沈溪惹急了,没有再说。
但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溪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神情。
——
晚上,沈溪洗完澡,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她没有去看。
她的思绪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关于她和顾则珩的关系,她说了实话,因为剩下的部分,都是她一个人的故事。和顾则珩无关,也没有赘述的必要。
顾则珩和她确实只是普通校友,这她没有说谎。
顾则珩和她,连老同学都算不上,因为高中三年,他们都没有同班过。
她对顾则珩来说,也确实只是个路人。
只是顾则珩于她,是几乎贯穿了她整个高中生活的存在,是点亮她整个青春的光。
虽然这光并不属于她,但在她的心里总有一个地方是留给他的。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顾则珩,而且喜欢那么久。
她和顾则珩之间并无多少交集,记忆中似乎只说过几句话。
对顾则珩的喜欢是一种难以宣之于口的单恋,是一种符号般的体验。
顾则珩代表着某种混杂着苦涩、彷徨、希望和热情的感觉。
她是从决定喜欢顾则珩开始喜欢顾则珩的。
不是一见钟情,不是日久生情,而是一种决定。
那时候的她,满心灰暗,顾则珩对她来说是一个锚点。
这个锚点聪明、英俊、可爱、善良、冷静、理智、沉稳、强大……他的身上有太多的美好。
最重要的是,他不完美。
就在她见过他展露脆弱的那天,她决定喜欢他,她决心把他当做锚点。
她需要一个锚点。
一个真实的锚点。
这样她才有力量继续走下去。
她看到脆弱让一个如此如此闪亮的人,变得像一个真正的人。
于是也能接纳自己的脆弱。
喜欢上一个强大的,闪光的,却真实而脆弱的人,似乎沈溪的人生就能充满活人感,充满希望。
喜欢顾则珩是沈溪一刹那间做下的决定。
从那以后,她开始刻意地观察顾则珩。
她发现他喜欢一个人吃饭,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他吃得很慢,像是要刻意拖延时间。
她发现他去图书馆喜欢先挑上一本书,看一会了再开始写作业。
她发现他下课的时候总喜欢待在走廊,只是看着远方,而不喜欢和别的同学打闹。
她发现他走路的时候从来不东张西望,目光永远直视前方,像是在走一条既定的路线,不需要转弯。
她刻意地观察他好久,基于她的决定,也基于她的好奇……
可是时间久了,她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背影。她会刻意地在课间走过他们班级的走廊,期待着能多看他一眼。她会在午休的时候忍不住一直往窗户外面看,等待他从她们班级教室旁边走过。她会在看到人群中有他的时候,刻意提高音量,假装和旁边的同学开心的聊天。她会因为他的在场,而变得不像她……她想展示一个更有生命力的自己。
她越来越喜欢他。喜欢到最后,她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
她要告白,她要把对他全部的爱都讲给他听。
但她不可以。
她害怕。
害怕影响到彼此的学习。
于是她准备高考后再说。
终于捱到高考结束,她又为怎么约出来他而犯难。
她不敢让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知道她的爱和思念。
她只信任他。
她就是知道,哪怕他并不喜欢她,也会拒绝得体体面面。
还好,文学社准备了欢送仪式。她听说他也会去。
那天,她翻出衣柜里那条买了很久却没舍得穿的裙子——白色的,带一点碎花,是她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觉得白色显得自己更黑了。她不满意,但这是她最漂亮的裙子了。她望向镜子里那张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脸,她想,不好看也没关系,今天不是去要一个答案,而是去画个句点。
答案早已在她心中。
她只需要去说出感谢,去安放自己快要失控的情感。
她把那封写了整整三天的信装进口袋。信纸折了又折,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这封信是她的底气,当她的喉咙被悲伤堵住的时候,她还可以让对方直接看。
可是他没有来。
她从欢送会开始就在寻找那个看了无数遍的身影。一直到活动快结束,也没找到。
正当她准备鼓起勇气问其他同学的时候,刚好听到有人在议论:“顾则珩啊?他家里好像安排他出国了,昨天就走了。”
她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那封没送出的信,指尖冰凉。
那天没能说出来的喜欢,在此后十年,一直被她压抑在自己的心口,只偶尔在梦中,泛滥成灾。
沈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清晰而固执。
十多年了。
她以为自己从未有过被回应的期待。
可是今天在会议室里,当他说出那句“对我很重要”的时候,她心里那座由她亲手筑起的坚固堡垒,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
她怎么可能,
没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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