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敖丙〕坐在案前，对着纸上的笔记沉思。
对于敖丙的记忆，说他不好奇，那是假的。但说这份记忆在扰乱自己的认知，却是真的。
差异越大的记忆，其实越好区别开，因为他已有了健全的处世观念，每一次双方的行为冲突，都有利于他的区分。
所以扰乱他的，并非经历与环境，而是情绪。
自小日复一日的磨练，造就了他沉稳的心性，即使偶尔有情绪，也习惯了忍耐。出生以来的每次冲动，几乎都是因为有〔哪吒〕在在身边。
因此，敖丙那丝毫不加约束的情绪，于他而言，不亚于一次大脑中的天劫。他也自然地认为，敖丙同样会为其所困，谁知，对方竟然连完整接收都做不到吗？
他依然不解，但今日一大早就要出门，他只来得及同〔哪吒〕确认这离奇的事。趁着饭后有时间，他索性去了〔哪吒〕房里，同他好好捋捋。
“笃”
“吱——”
“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了！”〔敖丙〕刚敲第一下门，〔哪吒〕便兴冲冲打开，两眼闪着激动的光。
“嗯？”〔敖丙〕疑惑道，“你不是之前就可以吗？”彼时他告别父王，刚踏上陈塘关边缘，〔哪吒〕便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不一样，现在的感觉，就是你不管在哪，我都能‘看’到你，”哪吒把他拉进房间，“也就是说，我可以随时随地找到你了。”
见〔哪吒〕开心，〔敖丙〕也轻笑道：“不用你找，我自会来寻你。不过，我好像‘看’不到你的气息。”
〔哪吒〕一顿：“怎么会？是不是离太近了？你回房间后好好感受一下，不行咱就去问我师父。”
〔敖丙〕点头，揭过这环，“现在，讨论正事。”
〔哪吒〕在桌上摊开纸，正想摆个记笔记的好姿势，却发现个子太小，做什么都不方便，索性变大，一本正经道：“你先说吧。”
“好。”
水晶宫，顾名思义，剔透的晶石堆砌出深海一座辉煌。金银珠宝连片地覆盖，其中恰到好处镶嵌着夜明珠，大小不一，高低错落，在漆黑的海底，照耀宫中每一处角落，造就了一座“不夜宫”。
与之相仿的，还有龙三太子所住的翡翠宫。
刚睁开眼时，〔敖丙〕甚至无法适应满眼璀璨。
“殿下，该用膳了。您最近临近化形，该注意着点好。”一位摆着鱼尾的妇人忙着在桌案上布置鲜肉蔬果，身旁有个小童，垂首端着一盘金红色液体，一言不发。
这具身体还处于幼年期，那液体估计是某种补品。
“他”出于好奇，首先试了那盘饮品。
“咳、咳！什么东西？！”他猛呛了一口。腥稠粘腻，这种东西是怎么上他餐桌的？
“回殿下，此乃纯血鲛人的精血，为大补之物，可助龙族精进修为，助您修成人形。”妇人微笑道。
他嫌恶道：“难喝，用不着，端下去。”
“是。”她略显失望，但还是转头道：“把它拿下去吧。”
小童听话上前，却在接过盘子时，手一抖，血漫银桌，还溅了几滴到肉上。
他大怒：“你们怎么做事的？我还吃不吃饭了？”
身旁两个侍卫适时站出来，一人架上一个，赔笑道：“太子殿下息怒，下人办事不利，我们教训一下就是了。”
“去吧去吧，”敖丙摆摆尾巴，突然想起什么，“等等，先给我布一桌新的菜，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送过来了。”
“殿下！殿下！小月儿没伺候过您，笨手笨脚，奴婢会好好教他，您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妇人见敖丙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连忙拉着小童跪倒，开口讨饶，把头磕得“砰砰”响，尾音都劈了叉。
小月儿在短暂呆滞后，“哇”一声哭了出来：“娘，我错了娘。三太子殿下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
这哭声在空旷的厅中震荡，晃得他一个头两个大，不由更加烦躁了：“哭什么？我犯了错还要向父王认错领罚呢，他做错事就不用了吗？又不是要他的命。”
母子俩顿时噤声，被侍卫带了下去。妇人死死把孩子按在怀里，一下一下摸着头。
敖丙终于可以安心用一顿饭。
饭后，两个新面孔来收拾，他不禁感到疑惑：“怎么是新来的？刚刚那两个人呢？还没教训完吗？”
“这……”下人面面相觑。
敖丙皱了皱眉：“你们搞什么名堂？带我去看看。”
“是。”下人恭顺低头。
“不要打了，求大人开恩，不要再打了！他还是个孩子啊！”
“哟呵，你这贱奴，要不是你拦着，我们早就打完了。来人给我把她架开，接着打这小东西！”
通往刑房的走廊幽邃漫长，人未见，声先闻。敖丙从未听过这么恶劣的语气，随对话停下而到来的，是棍棒敲打的闷响，和尖利的一声声“娘——”。
倏地，那惨叫戛然而止。
“小月儿？蓝月？你醒醒，别吓娘！呃啊！”
“喂！找死呢你！”
“打！接着打！打伤了三太子的养婢，看你们怎么跟陛下交代！”
敖丙一路疾行，此刻总算赶到现场，急忙斥道：“住手！不是说教训吗？怎么还打起人来了？”
那打手见他问责，忙不迭堆起笑：“殿下，是她自己跑到棍子底下的，不是我们要打。您息怒，息怒。”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气急，“你们的教训就是打吗？我可没吩咐过这些，等会我就禀告父王，不听我话的全都调走！”
刑房呼啦啦跪了一片，打手哭丧着脸，不停磕头道：“不、求您了殿下，我们知错了，千万别上报龙王陛下。龙宫一直是这么个教训法啊，小的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反正我的殿中不准这么干！你们两个，带他们母子去上药。”他惊怒交加，准备前去质问父王。
“父王！”敖丙火急火燎游到正殿，“孩儿有事要说！”
“你能化形了？”龙王懒懒抬眼，手上斟酒动作不停，歌舞声也未曾歇过。
“……还不能……但是！真的很重要——宫中下人也太胡来了！”敖丙没注意龙王脸色，自顾自复述完前因后果，尔后等着他解释。
龙王面露不快，听到最后更是猛地将酒杯砸到敖丙面前：“废物！为了这点事来烦本王？那精血是本王吩咐送的，孵化几个月了还不能化形，真丢本王的脸。”
“……父王？”他愣愣不解。
“连教训仆人都不会，以后等着别人踩你脸上吗？不听话就打，打多了就什么都会了。”龙王脸色愈发差劲。
“可是，这样不好。”敖丙干巴巴道。
“无知小儿，懂什么好不好，有用的就是最好的！”龙王几乎破口大骂，“除非你有本事打过本王，不然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还不快滚？！”
语罢，他一甩袖，敖丙便倒飞出去。殿门在他眼前“轰”地闭上，隔绝了乐音，也隔绝了敖丙所有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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