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阿九又伸手去够粥碗，指尖碰到碗沿，停住了。
晨光照在他手背上，有点晃眼。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收回来，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碧桃。”
碧桃正在摆小菜，没抬头：“嗯？”
“隔壁镇国公府，是不是有位三公子？”
碧桃把碟子搁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少爷怎么问这个？”
“随口问问。”裴阿九端起碗，吹了吹粥面。
碧桃没接话。她转身去收拾食盒，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镇国公府上是有位三公子，单名一个禧字，字平禧。”
“你见过他？”
“我上哪儿见去。”碧桃把食盒盖子合上，“去年春宴您自个儿去的，回来也没提。”
裴阿九喝着粥，没吭声。
他记得。
那年三月，裴侯爷带他去镇国公府赴宴。他穿了件新做的袍子，料子是好料子，就是长了点，走路老绊脚。裴侯爷把他往人堆里一塞就走了，那些少年互相都认识，没谁搭理他。
他坐了一会儿，吃了块枣泥糕，又溜了出去。
镇国公府的后花园很大。他七拐八拐，走到一处假山后头，听见翻书的声音。
一个少年坐在山石上，侧身对着他，膝上摊着本书。阳光从花藤间漏下来，落在少年的侧脸上。
裴阿九站在那儿没动。
少年抬起头，看见他，皱了皱眉：“你是哪家的？”
“裴家的。”裴阿九理直气壮，他说：“我迷路了。”
少年合上书，站起来。他比裴阿九高半个头。
“直走，左拐，过月亮门，右拐，再过一道游廊，就到了。”
裴阿九听着，没动。
“直走多远？”
“看见石榴树，就往左边拐。”
“三月石榴树不开花，我怎么认得？”
少年看着他，没说话。裴阿九也看着他，理直气壮。
“你能带我去吗？”裴阿九问。
“你多大？”
“比你小。”
少年顿了一下。裴阿九觉得他嘴角好像动了动，又好像没有。
“跟我来。”
少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裴阿九跟在后面，没走几步，脚尖绊住袍角，整个人往前一栽，一把攥住了少年的袖子。
少年被他拽得晃了一下，回过头。
“袍子太长了。”裴阿九先开了口，手还攥着人家袖子没松。
少年低头看了看他拖在地上的袍角，又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褶子。
他蹲下去，捞起裴阿九的袍角，挽了两道，塞进他腰带里。动作很快，手指偶尔碰到腰侧，凉凉的。
裴阿九站着没动。
少年站起身，膝盖上蹭了块泥印子。他没拍，转身继续走。
“你刚才看什么书？”裴阿九跟上去。
“《山海经》。”
“讲什么的？”
“妖怪。”
“有妖怪？”裴阿九来了兴致，“什么样的？”
“各种各样。”
“你跟我说说。”
少年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裴阿九又问了一遍。少年叹了口气，开始讲。他说话不快，三言两语，也没什么抑扬顿挫，但裴阿九听着觉得有意思。
到了宴席门口，能听见里头觥筹交错的声音了。少年停下来。
“到了。”
“你叫什么？”裴阿九问。
少年看了他一眼。
“孟平禧。”
“我叫裴阿九。”
“知道。”
裴阿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孟平禧没回答。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下次别乱跑。”
然后绕过影壁，不见了。
裴阿九在影壁前站了一会儿。影壁上雕着岁寒三友，松竹梅，雕得仔细。他盯着那几竿竹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后来他再没去过镇国公府。两家因为朝堂上的事闹翻了，裴侯爷不许府里人提那家一个字。
这些事裴阿九都记得。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粥已经凉了。
“碧桃。”
“哎。”
“明天镇国公府春宴，有请帖吗？”
碧桃转过身，手里攥着抹布。
“有。老爷说晚些时候跟您说——”
“我去。”
碧桃看着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她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气——他说“我去”，就是一定得去。
“我去给您找衣裳。”碧桃说。
裴阿九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刚抽了新叶，绿油油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带，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
明天穿什么好呢？
孟平禧出来的场喽，下节预告：镇国公府春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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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记忆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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