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平禧走了。
裴阿九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片银杏叶。他没有还回去。孟平禧走的时候没有要，他也没有主动给。
碧桃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假山下面，把银杏叶举到阳光下看。那行小字在光线下透出淡淡的墨色，笔锋凌厉，不像是十几岁少年写的字——太用力了，像是憋着一股说不出口的气。
“少爷，您蹲这儿做什么呢？春宴都要开始了，裴侯爷在找您呢！”
“来了。”裴阿九把银杏叶小心地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碧桃，你知道孟三公子平时都去哪里吗？”
碧桃瞪大了眼睛：“少爷，您问这个做什么？您可不能和孟家的人走太近，老爷知道了要生气的。”
“我知道。”裴阿九笑了笑，“我就随便问问。”
碧桃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奴婢听说，孟三公子每个月逢五的日子会去城东的清风书肆。他喜欢买书，这是镇国公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逢五的日子。裴阿九在心里记下了。今天是三月初三，下一个逢五，是初五。
还有两天。
春宴上，裴侯爷喝了不少酒，拉着镇国公称兄道弟——两家在外面从来都是这副模样，亲热得像一家人，回到家就各自骂对方不是东西。裴阿九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茶，一句话都没多说。
裴侯爷注意到小儿子的反常，趁着众人不注意凑过来问：“阿九，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爹。”裴阿九乖乖地说，“我就是觉得，去年在这里摔了一跤，今年得小心些。”
裴侯爷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总算是长大了一点。”
裴阿九低下头，嘴角弯了弯。他没跟父亲说，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一个人。想孟平禧转身时耳尖的那一抹红。想他说“你摔坏脑子了”时微微发哑的嗓音。想他左手掌心那颗朱砂般的红痣。
和沈北越的一模一样。
裴阿九不确定孟平禧是不是沈北越。但他确定一件事——他要找到答案。
三月初五，天还没亮，裴阿九就醒了。
他翻出一件最不起眼的月白色长衫，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束起来，看起来像个出门读书的学生。
碧桃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小少爷，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去书肆买书。”
“买书？”碧桃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少爷，您不是说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书吗？”
“人总是会变的。”裴阿九一本正经地说。
碧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问。
她知道自家少爷从摔了那一跤之后就变得奇奇怪怪的——有时候说的话不像是十六岁的少年该说的话，有时候看人的眼神像是活了几千年。但她是个丫鬟，少爷不说，她就不问。这是她在裴府活了十二年学会的道理。
城东的清风书肆不大，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旧匾额，上面的字都褪色了。裴阿九到的时候还早，书肆刚刚开门，掌柜的正在把新到的书往架子上摆。
“客官想看点什么？”
“我自己转转。”裴阿九说。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在书架间走了一圈，一会又在书架上抓起一本书封颜色鲜艳的书随便翻看了几页，一会又心不在焉的玩弄书架上的爬山绿，把它们的叶茎折下。
他的目光一直往门口瞟，好似狐狸在蹲守猎物似的。
逢五的日子，孟平禧会来。他会不会今天也来？还是碧桃的消息不准？
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扑了个空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
孟平禧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手里提着一个空的书袋。他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没看到裴阿九——他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蹲下来，开始翻最下面那一层的书。
裴阿九站在两排书架之间，透过书脊的缝隙小心翼翼的看着那个人。
孟平禧找书的样子很专注。他一本一本地翻，不是随便翻翻，而是真的在看——看完目录看序言，看完序言翻几页正文，觉得不好就放回去，觉得好就放在手边。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裴阿九看了很久。
久到孟平禧终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抬起头，透过书架的缝隙，对上了一双狐狸眼。
“……裴阿九？”
“是我。”裴阿九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巧。”
孟平禧的表情说不上是意外还是不意外。他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书放回架子上，站起来。
“巧？你怎么会知道我每个月逢五来这里。”
这不是疑问句。裴阿九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更大了。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说不定…我们就是偶遇呢？”
裴阿九抓了抓后脑勺，脸上的笑变得狡黠，那是却九在天庭偷仙果被抓包时惯用的笑。
此刻也被他用来掩饰着这份被抓包的尴尬。
“你昨天在假山后面翻了我的书，”孟平禧淡淡地说，“那里面夹的银杏叶上写着日期。初五，清风书肆。你看到那行字了。”
裴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故意让我看到的？”
孟平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从裴阿九身边走过去，走到柜台前，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买了两本书，装进书袋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根本没把裴阿九的存在当回事。
但裴阿九注意到，他买的两本书里，有一本是《山海经》。
和去年在假山后面看的那本，是一样的。
“你要走了？”裴阿九跟上去。
“书买完了。”
“那我请你喝茶。”
孟平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裴阿九，你知道两家大人的关系吗？”
“知道。”裴阿九点头，“面和心不和，背地里互相使绊子，恨不得对方明天就倒台。”
“那你还要请我喝茶？”
“大人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裴阿九歪着头看他，笑得天真无邪，“我就是想跟一个我觉得有意思的人喝茶。不可以吗？”
孟平禧沉默了很久。久到裴阿九以为他要转身走了。但他没有。他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哪里喝茶？”
“跟我来吧。”裴阿九笑着回眸看他，扬了扬袖口，一双狐狸眼里闪着光。
眼看着裴阿九转身绕进胡同小道，这一抹绯红离他越来越远。
“等等！”孟平禧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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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书肆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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