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纸媒萧条的时代,文风出版社仍维持着昔日龙头出版公司的体面,多亏了媒体部活跃在各类社交平台,出版社拓展了包括播客在内多种形式的内容输出,契合当下年轻人兴趣的同时,也带动了纸质书籍的销售。舒萤晞是图书编辑,部门联动时有时会被借调过去帮忙,对媒体部也没有那么陌生。
雨水洗过的空气里,透着股栀子花的清香。她打着伞,将稿纸抱在怀里,小跑着扎进媒体部的大楼。
采访室在16楼,李婕告诉她节目编导的名字,这个时候嘉宾应该到了,让她正好把稿件给编导老师送过去,顺便帮她盯盯看现场情况,有什么问题随机应变,千万不要给她打电话。
李婕身上有种普通打工人没有的松弛感,舒萤晞偶尔会羡慕,她笑了笑,一脸无奈:“给我打电话也没用,我解决不了。萤晞你比我聪明多了,就麻烦你啦。”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要去的楼层,挤在身边的人一下涌了出去,新鲜的空气终于进来,舒萤晞小口呼吸了下,随后走出电梯。16楼只有唯一一个采访室,也是文风最大的一个,据说可容纳200人的观众,刚才电梯里那些穿着便服同到这层的男男女女,大概就是这次节目邀请的观众了。
推开门,台下大部分位置已经坐满,但仍有人从她身后绕过,兴奋地挽着同伴的手朝座位走去,不同于寻常采访台上是明亮的灯光,这次台上的光线也调暗了些,垂下的幕布是一片夜晚的草地,丛中闪着萤萤微光,采访桌上点着几只香薰蜡烛,增加光源的同时,散发着似有若无的清香。
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说这个摄影师很喜欢萤火虫,不然也不会起这个名字,粉丝之中这好像成为了某种标志和象征,关于这个问题萤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但舒萤晞想,大约是粉丝想多了。
这么多年,她也没见萤拍过萤火虫的照片。
准确来说,这些年发布的成千上万张照片里,一张也没有。
舒萤晞很快找到李婕和她说的那个编导,远远的她便看见,台下摄像机前,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正高声斥责,旁边站着几个女生,委屈地垂下头。舒萤晞不太喜欢媒体部的工作氛围,因为帮忙她来过几次,接触不同项目的负责人,但似乎在这一点上大家都没什么两样。总是能一眼辨别人群里职位最高的那个,确实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编辑部的大部分仍保留着老派的传统,至少带她的吴柏是这样,舒萤晞刚进文风时,就被分到他的小组,那时她还只是编辑助理,吴柏虽然脾气差,但也从不在外人面前冲她发火,刚入职出过一些差错,但他也只会在私下话说得重些。
舒萤晞绕过人群,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挂在胸前的工牌,确认是李婕让她转交的老师没错,才将怀里的稿件取出,递过去:“老师您好,这是编辑部送过来的采访稿件。”
男人的高声斥责被突兀打断,睨了她一眼:“你谁啊?”
“舒萤晞。”
“之前对接的不是你吧?”
“嗯,我同事今天临时有事。”
眼前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的,尽管垂着头,但回答他的话不卑不亢,这个名字陈奇听过,听说编辑部有个小姑娘,总爱往媒体部跑,每次要替的同事都不同,一来二去,媒体部的不少人也都认熟了这张脸。在残酷的职场环境里,许多人提到舒萤晞的名字总是在夸她,性格好长得又漂亮,热心帮助同事,听说为此有不少负责人都想把她收入麾下,但是碍于编辑部那座大佛,没人敢真的在领导面前提这件事。
要是吴柏知道了,不知道文风要闹成什么样呢。
他的人也敢碰?
陈奇收了递过来的采访稿,看她一眼,又训了小姑娘几句,原来收音设备出了点小问题,刚才走台的时候小姑娘拿晚了,快要到时间了才匆匆忙忙地把设备拿过来,结果发现开着的时候会出现杂音。设备部的人在赶来的路上,小姑娘被吴奇留下一会儿随机应变,看是修设备还是换新。
“萤到了吗?”
“嗯……应该……快到了。”小姑娘抽抽搭搭地回答。
“什么叫应该?”吴奇看她一眼,只觉得头疼,招来的姑娘是实习生,虽然大三但他瞅着和高中生没什么两样,处理问题能力几乎等于零,哪怕嗓门大一点,眼泪就像是淹了龙王庙。
这姑娘显然还没有适应从学校到社会身份的转变,水汪汪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舒萤晞,舒萤晞很快便捕捉到熟悉的感觉,小姑娘让她想起了自己刚入职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会,尽管吴柏不会这么严厉地训斥她,但架不住她还要和其他部门的人打交道,形形色色的人,舒萤晞也受了不少白眼和冷漠。
她温声安慰,嗓音也轻了些:“你别害怕,有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好吗?”
见终于有人站在她这一边,小姑娘激动地点点头,忍住眼泪,把事情说完。出版社没人有萤的联系方式,所有工作上的内容都通过邮件往来,今天萤发来邮件,告诉他们自己到达出版社的时间,因为预留了事先对接和排练的时间,按照计划他5点就会到公司,但现在已经距离约定的时间过去半小时还要多,却没见他人影。
因为没有联系方式,小姑娘只能给他发邮件,像是石沉大海。
吴奇只觉得脑壳疼,他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因为老师你刚才在……”刚憋回去的眼泪被吓了吓又井水似的往外冒。
“有什么事比嘉宾重要?”吴柏把心里的恼火发泄出来,人事部不由分说地往组里塞人就算了,他说了多少次,自己要的是老人!没有编导经验至少现场采访也跟过一两次吧?知道流程吧?回回给他塞什么都不懂的新人算怎么回事?
他倒也不是说不想带,但是至少的机灵,有眼力见不难吧?怎么连个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呢?
舒萤晞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拍了拍小姑娘的肩:“没事没事,老师应该在赶过来的路上,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肯定有工作人员会来通知我们的。”
大约是下雨天,路上有些堵车,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吴奇双手抱臂站在一旁,他倒要看看,这热心肠的小姑娘要帮人到什么时候?
真不知道吴柏从哪招的人?回回都这么机灵?
舒萤晞让小姑娘给萤的微博发去私信,自己也登录以他的名字为关键字在社交媒体搜索了番,萤不喜欢营销,最新的社交媒体上发布的信息还停留在几个月之前官宣他要来文风录节目那期,粉丝里也没有他出什么意外的信息。
那应该没什么不好的情况吧?
小姑娘这才想起萤还有个微博账号,她被训得晕头转向,连这么关键的信息都遗漏了,编辑好信息后发了过去,泪眼婆娑地看着舒萤晞。
正好有人从前门推了进来,手上拿着话筒,看到吴奇的第一时间,低头过去,好声好气地同他说着什么。
设备部拿来了几只备用设备,需要现场试一下,吴奇还要盯着后面的流程,责任落到了小姑娘身上。小姑娘左看看,右看看,最终面露难色地盯着舒萤晞:“但是老师那里……”
舒萤晞不经意瞟了眼旁边,吴奇依旧是看热闹的姿态,那模样像是在问她,看她能帮到什么程度。
吴奇这样的人舒萤晞见得多了,像他这样的领导,极少共情底下员工的感受,他们不会提解决问题的办法,美名其曰让他们锻炼。实际上连工作经历都没有的学生他们又能指望多少呢?
但他们不在乎。
舒萤晞有时怀疑,吴奇就是故意的。如果采访出了什么问题搞不好还要这小孩背黑锅。
视线收回,她淡淡答应了声:“我去吧。”
舒萤晞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两人的任务,做好分工:“你和吴老师在这里调试设备,萤老师那边交给我处理。”
距离正式采访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虽然她长着学生气的脸,但说的话倒一点不含糊,口气也不像是刚毕业的人能说出来的:“我会在开场前把人给你们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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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采访室出来,舒萤晞坐在过道的椅子上,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联系上萤。虽然偶有不好的念头闪过,但她还是控制着不朝那个方面想。萤没有在社交媒体上留下联系方式,刚才小姑娘发的私信还没有回复,舒萤晞其实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方式。
她点进自己的微博账号,在关注那一栏往下翻了翻,萤算是她早期关注的博主之一,想了一会儿后,她点进私信那一栏。
虽然希望很渺小,但她还是想试一下。
万一看见了呢?
万一回复了呢?
舒萤晞的微博是高中时申请的,说来有些好笑,一开始她甚至老老实实用的是本名,后来有一次韩诺遥忽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地告诉她,自己发现了她的微博账号,吓得舒萤晞当时立马登录软件,把从注册以来发过的帖子从第一条开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保没有什么社死的内容才安下心来。她大约有些小题大做,拢共也就发过那么几条小学生作文一样的流水账,到后来她也只是用来刷些关注博主的消息,也不太更新了。
萤的微博头像是一片夜空中的繁星,没有简介,每次发帖也是直接甩图,除了一些公众活动会多说两句时间地点,几乎没说过什么多余的话,也因此,关于他的一切都显得很神秘。
也就给了公众遐想的空间。
不知不觉电梯下到一楼,舒萤晞一只手拎着伞,另一只手飞快编辑,低着头往门口走。
“Sylvana:老师您好,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打扰,我是文风出版社的编辑,今天您在我们出版社有一个采访……”
不是互相关注的好友,在对方回复之前只能发一条消息,舒萤晞甚至没有机会把自己的工作名片随消息一同发过去。她不确定,这样的私信会不会被当成骚扰信息被每天发给他数以千计的私信淹没。
消息发过去后,舒萤晞等了五分钟,仍显示未读状态。
她撑着伞站在门口,仔细辨认着来来往往的人,公司的人会在胸前挂上胸牌,如果是节目邀请的嘉宾周围也会有同事帮忙,这些人都可以排除。舒萤晞不知道萤的模样,就算他站在面前,也会因为认不出来而错过。她想了下,如果看到生面孔周围又没有同事在身边的,搞不好就是他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撑着那一把动漫雨伞的女生不断地凑上前,微笑着说了什么,在对方摇摇头后,又退下。
无一例外得到的否定答复,让舒萤晞有些挫败。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开场只剩下八分钟了。
在思考还有没有其他方式能够联系到老师的舒萤晞没有留意,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大门,正往园区的门口走。
一路上开进开出的车源源不断,一到雨天他们这就堵得厉害,司机焦躁地长按喇叭,路边有些凹凸不平的地砖,车轮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原本打扮得体的衣服被染上泥点,矛盾和冲突总是很容易爆发。有几个年轻女生拦在车前,拍玻璃让司机下车。那是一个岔路口,始作俑者的车停在直道上,舒萤晞多看了两秒,有些分心,没注意看右边。
办公楼都集中在媒体部和编辑部这边,那个方向平时没什么人,更不要说车了。可此时,一辆黑色轿车却疾驰而来,司机按了很多声喇叭示意让路,等舒萤晞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近在咫尺。
脚像是陷在泥潭中一样,虽然身体本能地想要避开,但是大脑瞬间罢工,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瞳孔中,那辆车离她越来越近,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
就在她以为快要撞上的瞬间,对面一团黑影跑了过来,视线忽然黑了,她好像撞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身体被连带着往后挪了几步,本能地向后仰,后背像是被什么扶住。
混在雨水里的,有一丝清冽的雪松香气。
“你走路不看路的吗?”有人压低声音几近怒吼地冲她说。
待那辆车驶离,箍紧她的手臂被松开,视线得以变得清明。
舒萤晞这才看清——
和记忆里几乎无二致的脸,男人蹙着眉,看起来有些不耐烦,盯着她的眼眸像是要喷出火来。全黑运动服,里面的白衬衫露出领子。下颌线绷得很紧,以至于看起来有种不怒自威的冷峻。
舒萤晞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会再遇见程清野。
现在。
此刻。
在这里。
大脑一时之间忘了要说什么。
“在这工作?”程清野先出声,这个问题其实没有意义,毕竟他的视线已经落在她胸前的工牌上。
“文风出版社编辑部舒萤晞”
配了张两寸照片,不施粉黛的一张脸,笑意浅浅,笑容里透着股疏离。
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像是没有那么生气了,“工作”两个让舒萤晞想起自己还有更紧迫的事要做,她来不及和程清野寒暄,重新撑起伞准备去园区看看还有没有符合条件的落单的人。
“啊对……”她慌忙地按下开伞键,温暖的黄白色调的伞面重新再两人头顶上张开,“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先不和你说了……”
他抬头,盯着伞面两秒,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不准备让的样子。
这把伞还一直留着么?
面前的男人像是脚上生了根似的扎在原地,舒萤晞有些疑惑地抬头,正好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就在这时,手机电话响起,她看了一眼,是吴柏打来的。
她看了他一眼,侧过身,按下接听键,还没等她说话,便听见吴柏在电话那头发脾气:“舒萤晞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别的组别的部门的事你少管,这么热心工作不饱和是吧,萤来不来和你有关系吗?干嘛总要把责任揽上身?”
吴柏见不得她这副模样,职场吃人不吐骨头,尤其像是他们这样的公司,部门多,意味着人多嘴杂,每个项目都有分工,细致到每个人头上都有要完成的事。别人碰到麻烦避之不及的事,这小姑娘倒是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吴柏教了一年,从舒萤晞刚进来实习就带着她,教她独善其身,一年了都没学会,依旧是别人出了什么问题,第一个想起的都是她舒萤晞的名字,让她帮忙解决。
就说今天这个采访吧,本来就是吴柏被人抢了项目,萤在他们这个圈子出了名的捉摸不定,连吴柏都没有把握今天的采访还能不能按照预期完成,他本来还打算在一旁等着看笑话呢,这下倒好,他这个徒弟倒是敢死队一样地往前冲。
联络和对接本来都是李婕那组的活儿,要是这次出了什么意外,吴柏和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在之后的项目上有优先选择权。李婕把皮球踢给舒萤晞,让她一个半道儿的人去盯现场这么重要的事,其中的小心思,很难说没有高层那位的参与。
吴柏最烦办公室政治,却也不得不卷入所谓的派系和立场斗争之中。十五分钟前有人打报告到自己这,上来就说舒萤晞捅了娄子,原定于今天采访的嘉宾开场十分钟都没联系上,自己也没个信儿,让一大帮工作人员都等在采访室。
这要真出了什么情况,那可是重大演播事故,舒萤晞好不容易毕业之后留用,劳动合同也才刚签,据吴柏了解,人事还在走流程,公章都还没盖。要真是这样,搞不好直接让小姑娘拎包走人,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吴柏心情不好,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办,生气地冲她嚷:“萤来不来管你什么事?”
“这下好了,原本不是你的锅非要扣到你头上,这下都没地儿哭去……”
舒萤晞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手紧握着话筒,边听边扭头回来看着程清野,心里很是羞愧。怎么刚见面就被他看到自己挨训?太丢脸了。
只见他没什么表情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个键后,手机放在耳边,说着什么。
听筒里,吴柏那边传来座机的声音,舒萤晞正想说要不他先去忙,吴柏没好气地说道:“你先别挂,我话还没说完呢。年纪轻轻小姑娘怎么性格倔得像头驴一样……”
她听见吴柏按了免提键,蹦出四个字:“有事快说。”
是个陌生的声音:“吴老师啊,萤晞那小姑娘在你边上吗?”
吴柏语气不耐:“你们媒体部不是把人撬走了,来问我?”
“哦哦哦,我是来和您说一声,萤老师到现场啦,你那小徒弟真厉害啊。”电话那头的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
吴柏心里有些纳闷,但没表现出来,“也不看是谁教的。”
舒萤晞一头雾水地听着吴柏教训人。
“我和你们说,你们媒体部别回回有什么屎盆子往我们编辑部头上扣,这是舒萤晞的活儿吗?前期她参与了吗?知道前因后果吗?刚才那人谁啊打电话来就劈头盖脸的骂。”吴柏轻嗤了一声,“临了了嘉宾没来,也不知道是谁的责任,就知道欺负人刚毕业的小姑娘是吧?”
“我和你们说,再有下次,我就不给面子了,转告你们那不知道几线的领导,这活儿他能干干,不能干直接走人。”
萤老师来了?
哪儿呢?
舒萤晞狐疑地放下手机,才发现李婕五分钟之前给她发了消息,甩了张截图,是关于莹采访节目的群聊,里面有人说嘉宾回复说已经到楼底下了。有工作人员回复说好的,会有对接的人下来接他。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转了一整圈,确保门口此时除了她和程清野,也没看见有哪个生面孔杵在这啊?
难道刚才她没看到,人已经上去了?
直到胸口挂着工牌的人匆匆跑来门口,一眼见到程清野,立刻低着头到他身边,两人咕哝了什么,朝她走来。
高出她一截儿的身影在她面前停下,舒萤晞整个人被罩在他的影子里,他语气温和了许多,说:“不是在找我吗?萤晞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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