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很快接近尾声，各科老师大多也已经带完一轮复习，考试定在这周末，舒萤晞趁着课间又翻了眼整理的错题本。
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笔记本，如果说要有什么特别，那就是它和外面买的书一样厚，这样的笔记本舒萤晞有四本，数理化生各四本，文科相对而言没那么难，她便干脆把所有心思都扑到理科上。
韩诺遥翻了两页课本，拿了稿纸算后面的习题，见她拧着眉的模样，忍不住出声：“别担心，会有好结果的。”
这段时间舒萤晞在慢慢进步，别人看不出来，韩诺遥门儿清，从一开始的垫底到缓慢爬升，言江一中出了名的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一学期的考试卷垒下来，恐怕也有半人高。除掉一开始入学时不太稳定，舒萤晞其实一直都在进步，到现在也是中游水平，甚至比韩诺遥还要好些，大约班级十二名左右。
一个半道来的转校生，能有这样的成绩，各科老师都在夸。但只有韩诺遥知道，为此她付出了多大努力。
舒萤晞放下笔，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两秒：“嗯，我们都会。”
考试的那两天下小雨，湿冷的空气里寒意四处八方地窜，冷风直往脖子里灌，舒萤晞穿着姜蕊送来的新棉服，围巾绕了两三圈，在考场上憋得通红的脸，稿纸上算了一遍又一遍。一道题算出答案还不够，遇到没把握的，她还要四个选项都代入验算一遍，或许是这段时间的傻瓜式复习有了效果，破天荒的，舒萤晞竟然认为这次的考试难度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最后一场考试是历史，打铃停笔，试卷交上去的那一刻，舒萤晞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终于都过去了。
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为自己争取，剩下的就凭天意了。
言江一中的老师改卷出了名的手速快，周六开始，周天考完最后一门，仅过了两天，到周三成绩就已经全部出来。
韩诺遥拉着她的手往讲台上挤，看到她的名字时，用力地扯了扯她的胳膊。
“我去，萤晞你好厉害！第八名了！！！”
还在向前探寻的人像是一瞬间被冻住，也不再朝前挤着，韩诺遥趁这个机会仔仔细细看了遍两人的分数，扭头回来到她身边。
语文138，英语146，单是这两科，就已经帮她拉回不少被数理化丢掉的分和排名。
韩诺遥抱着她，大力地拍拍她的肩膀：“萤晞，你可以选文科了！真好呀！！”
女生轻软的话语落在耳边，她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她真的做到了吗？
全班第八？
好像是真的。
韩诺遥看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心底那些泛着苦和酸的情绪止不住地往外冒，舒萤晞极力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很想把这一刻和夏楠忆分享，她想告诉妈妈，她可以做到的，只要她努力，就算不跳舞，也能过好自己的人生。
所以，可不可以相信她？相信她有能力可以把以后的路走得很好。
韩诺遥比她激动，第一时间把消息发在了他们的四人小群。这个点，大约全校的班级都忙着公布分数和排名，陈之雨第一个发来消息，恭喜舒萤晞。另外那个许久没联系的头像破天荒地也有了回复——他什么都没说，只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包。
舒萤晞在群里发了谢谢，分别艾特了两个人，程清野没再回复。她把自己的成绩和排名编辑成文字，发在和夏楠忆还有舒落的家庭群里，两个人没有说话。舒萤晞想，他们大约有事在忙，但事实是直到晚自习结束，家庭群的消息仍然停留在她那条上。
没有回应。
不好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整个晚自习她都有点心不在焉，打了下课铃后，舒萤晞飞快和韩诺遥道别，走在校园里拿出手机给舒落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传来男人的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很疲惫。
“喂，萤晞。”
“爸，我的成绩出来了，全班第八。”褪去了激动，舒萤晞平静地叙述事实。
“嗯，爸爸看到了你发的消息，为你开心。”
“这段时间有些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在开会呢，忙完之后就忘了回，爸爸和你道歉啊。”
不知道为什么，舒萤晞感觉舒落有种有气无力的感觉，说不上哪不对，但直觉让她忍不住猜。
“嗯，没事。”
“那个……妈妈呢？”
“我给她发消息了，她也没回。是有什么事吗？”
问题抛出后，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安静到舒萤晞以为对面挂了电话，但点亮手机屏幕，显示仍在通话中。
许久，舒落终于开口：“你今天可以不住校吗？”
“有一件事，爸爸认为应该告诉你。”
“好，我现在回来。”
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车，舒萤晞拦了辆出租车，到家已经接近十点。再熟悉不过的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叶已经全部落光，光秃秃的枝丫被寒风刮得没脾气，只能象征性地发出干枯老旧的声音。舒萤晞小跑上楼，一口气来到家门口，还没等她敲门，门便从里开了。
穿着睡衣，满脸胡茬的舒落站在门口，见她，嘴角挤出一个笑：“萤晞来了。”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早上没睡醒的鸡窝头，胡子没刮，眼下顶着乌青的黑眼圈，不知道几天没睡好。自舒萤晞有印象以来，舒落总是把自己拾掇得很干净，他的工作性质要求他保持得体的状态，而且有夏楠忆在旁边，总会第一时间帮他注意形象。
虽然很老土，但是舒落的头发永远梳得板正整齐，衣服也都是洗好熨过的，这样魂不守舍的舒落，她还是第一次见。
舒萤晞在玄关脱下鞋子，客厅很黑，她啪地一声按亮墙上的开关，刺眼的白炽灯亮起，舒落下意识伸手去挡。越过他的肩膀，舒萤晞这才看清客厅的一幕。
原先吊顶的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碎玻璃四分五裂地在地砖上炸开，到处都是黑色裂痕。客厅的茶几、沙发边数不清的啤酒瓶，沙发凹下去一些，一张春秋天的被子搭在一旁。
舒萤晞几乎可以在脑海里完整拼凑出这段时间里舒落的生活状态，这段时间他大概没有上班，不然意志不会这样消沉，发生的事大概率……她伸长脖子去瞧客厅往深的房间。
舒落开口道：“你妈妈不在。”
“我们离婚了。”
-
接下来的五十分钟里，舒落状态接近崩溃，原来自从上次生日，母女俩闹别扭后，舒萤晞不再回家，舒落抱着修复关系的想法，试图做夏楠忆的工作。他不确定舒萤晞能否考进班级第八，如果不能，但是作为父亲的角度，他也不希望女儿走一条自己完全不喜欢的路。
他试着和夏楠忆沟通关于舒萤晞的未来，想劝她放手，没想到却引起夏楠忆的强烈反感。
“舒落，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舒落模仿着夏楠忆的口吻，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回忆着，“她是这么说的，当时条件那么好，我为什么选择嫁给你？因为你对我好！无条件地听我的话！无论我做什么，我想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
“所以，即便我不那么喜欢你，我也选择了你。”
“但现在你呢？追到手了之后就不装了是吧？”
舒萤晞很难想象夏楠忆当时的状态，在她的印象里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吵过架，就算夏楠忆有几次着急上火，但转头都能被舒落哄好。在这之前她时常怀疑，这个世界是否存在一些完完全全不附带任何条件和回报的爱，但是看到舒落对夏楠忆的态度，舒萤晞便不再怀疑。
舒落爱夏楠忆胜过爱自己。
在那个年代，夏楠忆堪称女神级别的存在，不知道多少男人心中的白月光，舒落在她的一众追求者中，条件不是最好的，甚至是有些木讷的，他唯有的，便是一颗真心。曾经的他将这真心捧出来送到夏楠忆面前打动了她，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爱与不爱或者在夏楠忆看来没有那么重要，只要能找到一个对自己好的，她以后就能生活得很好。
所以当舒落和她想法不一致时，她再也忍受不了了。或许是把对舒萤晞的怨气撒在了他的头上，当夏楠忆冲动说出“我其实一点都不爱你”的时候，舒落便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不在意，睁只眼闭只眼就能过去的。
“萤晞，你说爸爸做错什么了吗？”眼前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楠忆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们这一家三口的这些年就给她带来了这么大的痛苦？她说自己忍够了，不想再忍下去了。”
曾经有多美好，现在就有多残酷，原来那些幸福时刻不过是镜中月，夏楠忆很残忍，却也揭开了事实——舒落爱她，远比她爱舒落要多得多得多。
夏楠忆可以头也不回地抽身离开，剩下的那个人，要承受这段原本就不平等的感情巨大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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