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五百米右转，往山上走。”
方块光荣就义后，路正雪对照着手机上的定位斟酌道：“波动点在湖旁边。这异种这么亲水，刚才那场雨不一定是自然形成。”
还在叮叮咣咣捣鼓的影子闻言，立马从半癫狂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说得对啊！我还觉得奇怪呢，只是淋点雨而已，方块不至于这么脆弱！”
“那是不是找有水的地方就行了？”石英问。
话音刚落，何为当即脚步一顿。
“你可别告诉我不去了。”路正雪一直在他旁边，见状抬手把人揽住，半推半拖地继续往山上走，“它既然能上岸就未必会躲水里，来都来了，先去看看再说。”
这怕水的毛病不知从何而来，他也没打算问，察觉到何为态度有所松动，立即转移话题：“对了，听老傅说你没有兄弟？”
何为反应了一会儿老傅是谁，点头承认。
“那何青是？”
“我哥。”
路正雪皱眉，以为是他没听清：“……你们家有单独的一套亲戚体系吗。”
何为：“没有，但他确实是我哥。”
“……”
几句话的功夫，两侧繁茂的林木骤然减少，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高低错落的天然堤坝，溪水被分隔成湍流，汇入巨大湖泊中。
湖面平静如镜，将两侧山岸的倒影纳入其中，随着山风微微晃动。
“这湖得有上千平吧，地图上好像没这么大啊。”影子已经把方块重新塞回包里，拿出探测仪器挨个方位采样，但不管换哪个方向，仪器指向的都是湖里。
“不会藏在湖底吧……”石英看着显示器上直指湖面的方向标，犯愁地挠挠头，“咱们也没水生品种，这要怎么打啊。”
话一说完，他突然想到什么，眼神若有似无往路正雪那里飘。
虽然没有水生的，但是有不怕水的啊。
路正雪佯装未觉，见何为在远离岸边的一处石块前蹲下，从上面撕下几条湿哒哒的水藻碎屑，于是抬步过去。
他们昨夜见到的大概就是这东西，只不过夜晚看不真切，原来它不光发绿，还夹杂着许多眼熟的黑色丝线，像一团拼接在一起的碎发丝。
“溺水死的？”何为丢开水藻，在石头的干燥处摸了两把。
现在没进坍缩，路正雪对它的死亡原因不感兴趣，刚想找个理由把他骗走，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视野里有东西在晃——
何为明明没动，头顶的发梢却不知为何有规律地一颤一颤。
隔这么远还害怕？
路正雪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不远处突然连声惊呼“湖面在动”，他很快发现并不是何为在抖，而是脚下的地面在轻颤。
只是一两秒的时间，呼啸的轰隆声不知从哪里传出，在两侧山体的回音之下形成巨大的压迫感，海啸般翻涌而来——
原本平静无波的湖泊眨眼间掀起滔天巨浪，水幕跃上十多米的高空，滞空般静止一瞬，冲着他们迎头拍下！
路正雪及时反应，一息之间人已经到了山岸，突然身形一震，猛然看向刚才的湖边——
何为还半蹲在原地，看着如山的大潮向他兜头拍下，丰沛的水汽穿身而过时，他像是愣住了，微仰着头一动不动。
磅礴的湖水落上脸颊时，何为抿抿唇，寻求安全感般捏紧了拳。
然而瞬息之间，眼前突然被一只手轻轻捂住，低沉的嗓音紧贴着耳边响起：“抓紧。”
下一秒，滔天的巨浪汹涌而过，将那两道身影连同岸边的一切吞没。
何为连呛了几口水，大脑一片空白地紧紧抱住眼前的浮木，接二连三袭来的急流之中，又突然想到什么般松了松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扣在脑后和腰间的大掌好像陡然加大了力道，将刚刚拉开一点的距离又按了回去。
石英和科影本来已经闪到山腰，回头就看见两位大当家被裹挟进湖里，于是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冲回去救人。
正当此时，水中悄无声息裂开了几道树状裂缝。
“坍缩！”
石英眼尖，大叫着提醒的瞬间，一条胳膊已经化为绳索飞投出去，试图把湖中的两人拽离坍缩范围。
可这次的范围被水体掩盖，不光是路正雪和何为的位置，就连两边的山岸也被波及，眨眼间，四人几乎同时消失在原地。
随着坍缩关闭，山林间再次恢复寂静，只有科影没来得及带上的登山包倒在树旁，被树叶落下的水滴“啪”地砸出声响。
两边的传送地点都在水里，等从坍缩内部爬上岸，路正雪才把紧扣在怀里的人放开。
何为浑身不由自主地发颤，倚着树干缓了好半天，在看到周围微妙不同的景色后，有点挫败地垂下脑袋：“抱歉。”
这坍缩大得不符合常理，被卷进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石英和科影马上就想安慰，可是看老大沉着脸没吭声，一副火山即将爆发的前兆，他们也不敢先开口，只凑到一起往后缩了缩。
跟队友的问题比起来，路正雪简直觉得坍缩都不算什么了。
可心里又清楚这不是行动处的人，不能拿训斥人的那套来对付他，只得拧紧眉心，微微冷了语气：“我要是没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何为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我不会死。”
安静观战的两人闻言，瞬间齐齐倒抽一口凉气，两个脑袋唰地看向自家队长：完了，路队要发飙了。
“行，真是厉害得很，我管不着你。”路正雪闭了闭眼，突然就感觉很不痛快，嗓音更沉了些，“但你别忘了，咱俩现在是合作关系，这次一起行动也是为了提前磨合。基于这个前提——我人就在旁边都不知道喊一声？”
哪怕路正雪已经控制着不要发火了，扬起的尾音却还是带了怒意，何为观察片刻，终于确定他是生气了。
他只当是因为被自己拖累，于是好脾气地配合着回答问题：“不知道。”
怎么会有人每一句话都往雷区踩！
石英和科影深知自家队长的脾气有多爆，不禁替何为捏了把汗：完了完了，这次真要发飙了！
万一他俩又打起来，回头怎么跟傅处解释啊！
可是暴躁老哥沉默半天，再开口时，语气依然处在可控范围内：“我叫路正雪，现在你知道了，下次记得叫人。”
何为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对方已经沉着脸撂了话，并且一副现在就要听到回复的架势，他想了想，干脆顺势应下：“哦。”
“现在就叫一遍。”有人不依不饶。
何为不解地抬起头：“……路正雪。”
“嗯。”
两人在旁边对视一眼，叹为观止地接上下巴。
叫你楚*荨好不好，毛病。
“他疯了，他是这种讲道理的人？”
石英的眼珠子快蹦出来了，浑身不得劲儿地呲牙咧嘴，又不敢说得太大声：“上次我在坍缩里不小心摔了一跤，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影子毕竟是行动处唯一有家室的男人，早已见识过大风大浪，闻言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在和谁比？”
石英看看头顶怒火、一直在挑衅，却还是能全身而退的馆主，心酸地抹了把脸：“……靠，是我不配了。”
坍缩里正值初秋，空气微微泛着凉意，何为把彻底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拧了拧水，瞄一眼背对着他走在前面的烘干机，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还在生气，应该是不会搭理自己了。
因为知道这次要进山，何为特意多加了件薄毛衣，此时跟衬衫一起冰凉又沉重地贴在皮肤上，秋风一吹，顿时提神又醒脑。
正打算把外套抖抖重新套回身上，眼前突然递来一只手：“给我。毛衣也脱了。”
路正雪冷着张脸干活，等把重新蓬松起来的衣物递回去，当即收获了一道亮晶晶的视线。
“谢谢。”
何为一字一顿，努力使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更真诚些。
情绪缺失。
脑海里突然蹦出这四个大字，路正雪对上这双剔透的眼睛，意味不明地垂了嘴角：“客气。”
这个坍缩里跟现实的环境差别不大，应该是异种生前就生活在附近。
几人动身溜达一圈，在岸边找到个黑色旅行包，里面只有个夹了两张电影票的笔记本，一张已经用过，而另一张并未剪票。
“南风？”科影念出票上的电影名，“没听说过，这是讲啥的啊？”
行动处的非人类们都没看过多少电影，于是一齐扭头看向何为。
本以为这位老古董馆主也够呛知道，但没想到何为接过票，肯定地说：“讲亲情的。”
“哦哦，那我猜是和朋友去的，”石英翻了几页笔记，里面大片都是空白，有字的几页只零零散散记了些随笔，“因为这本子上好多写给王女士的话，落款是小花——这次的异种是女性吧。”
“男人也有可能叫小花。”路正雪说。
石英默了一下，想到路哥自己的名字就很美，于是改口：“……也是。”
他的注意力还在笔记本上，一个没留神被人一把推开，摔了个狗啃泥的同时，才感受到毛骨悚然的杀意自身后传来，刺得脊背都微微发麻。
石英回头看去，见何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一道黑色迅影几乎贴着他后背劈下，寂静幽林中骤然爆发一声尖利的惨叫！
“卧槽！什么鬼什么鬼……”
石英抱着笔记本连滚带爬地躲开，见自己原来蹲着的地方散落了一大坨水藻，悄无声息绞缠在一起，正痛极似的痉挛颤抖，很快就死物般一动不动了。
这坨黑不黑绿不绿的东西看起来十分不妙，科影不由皱了皱鼻子：“莫非昨天就是这东西半夜袭击？”
何为抬起脚尖碾了碾：“嗯。”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石英惊魂未定地爬坐起来，抬手就想往何为腿上抱，但刚有动作就被另一道岩浆似的目光瞪得缩了回去，只好看着何为泪如雨下，“从今天起，小的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何为垂眼看他：“不要，谢谢。”
“笔记本里还有什么？”路正雪打断他，“时间卡得挺巧，估计是听到自己名字了。”
“除了刚才那些就没了，”科影捡起被甩在一旁的本子，举起来对着太阳比了比，“但空白页也有用过的痕迹，不知是撕了还是擦除了。”
既然坍缩里外都离水这么近，他们首先怀疑溺水的可能性，何为指望不上，路正雪盯上了剩下的两人。
刚刚脱离险境的石英正兴奋着，见状主动上前一步，豪气干云天地一拍胸前肋骨：“让我来！”
路正雪也不客气，单手抓着前襟把他提起来随意一甩，石英顿时如同一块飞出去的抹布，险些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
石英虽然瘦，好歹也是个成年男性，然而路正雪照样扔得毫无负担。
正着反着横着竖着扔了个遍，坍缩都毫无动静，反而是被反复投掷的竹叶青有点犯恶心，不太敢上岸地哆嗦着问：“应该能确认不是溺水了吧？”
“也可能是缺了流程。”何为站在森林边缘，隔空对他们喊话。
失足？被害？被水草缠住？游泳时抽筋？
溺亡原因太多，真要挨个测试太浪费时间，而在他们商量的时间里，湖边再次泛起雾气，没多久就落了雨星。
何为不想再麻烦别人，正巧身旁就是阔叶树，他连忙躲过去，拽了片叶子顶在头上。
随后，坍缩震动！
湖水和突降大雨叠加在一起冷上加冷，快冻僵的石英扒着岸边，表情麻木，看向正躲着雨的馆主。
何为举了举手中的伞，无辜示意：“……我摘了片叶子。”
好的。
有人随手一拽就能触发条件，有的人在水里泡发了皮，坍缩屁都不放一个。
石英万念俱灰，一头栽进水里：苍天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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