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第一节课已经过去三十分钟，讲台上悬挂的黑白老式钟表分钟又要走向数字八，那个转学来的新学生却还没有到。
屠滟再一次回头看向那个空空的位置，微小的动作立马被讲台上数学老师盯上，将她叫上去解图形题；她看着粉笔线条顿时觉得头大，什么ABCD此刻在脑子中全成了糨糊，站在台上许久都没能下笔，只能面露尴尬看向老师求助。
数学老师轻哼一声，她就不懂屠滟其他学科成绩明明都还算不错，为何偏偏她的数学每回都拿个二开头的成绩回来，给她反反复复说过的解题思路转头就忘记，气得她牙痒。
“这种类型的题考试时必定会出现一到两道，你不会做岂不是妥妥地丢分？”数学老师蒙雅拿卷筒子轻轻拍了拍屠滟的小脑袋，颇为恨铁不成钢，“你作为班长，怎么能偏科成这样？”
屠滟有些沮丧地垂头，她也不想偏科成这样啊，但数学这门学科不懂就是不懂，她绞尽脑汁都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公式能够得出这样的答案来。
“算了你先下去，以后上课可别再分心。”屠滟长了一张讨喜的脸，性格也伶俐，蒙雅想生她气都气不起来，只好嘱托了两句当作这节课的结束语。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蒙雅将小蜜蜂与教文垒在一起，踩着粗跟的黑色小高跟“踏踏踏”走出了教室。
众人顿时呼出一口气，教室里变得吵闹。
不知道是谁先问了句：“转学生怎么还没来？不会是逃课了吧？”
紧接着有人接了下句，语气带着些许看戏：“胆子可真大，还好蒙老师还不知道班上来了新人，不然她发起火来就没好果子吃咯。”
然后众人七嘴八舌起来，平日下课自然而然分作几团的小团体就丁也这个转学生的话题围拢在了一起。
程星予对丁也印象不好，有些幸灾乐祸道：“等会儿老王来查人他就完蛋了。”说话往后仰头伸出大拇指拇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屠滟身旁坐着的女生叫作江薇，是一个留着**头发型性格外放的女孩，她反过身跨过椅子坐着，在程星予话音落后将话接了下去：“你们觉不觉得他有点奇怪啊？”
“奇怪啊！简直是个怪咖好吗？！”程星予非常认同江薇提出的观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女生，他甚至怀疑她是个哑巴。
另一个女生也点点头，认真应道：“我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吓人，像恐怖片里充满怨气的女鬼，感觉会随时飘上来贴脸吓人。啊——”
身后有人故意使坏拍了拍女生的肩膀，吓得她高音差点将高二七班的房顶掀开，捂着心口笑骂“有病啊”。
屠滟正趴在课桌上恢复元气，每次上完一节数学课她都感觉自己好像被吸走了精气，要缓缓才行；她扭着脑袋看向窗户外面，微风吹拂带来飒飒树声，正是一天中温度最热烈的节点，窗外是满目的光亮。
耳旁叽叽喳喳的议论屠滟没太注意，等她回过神来时才发觉他们谈论的内容有些过分。
“我说他像火柴棍是不是很形象，感觉用他那个锅盖发型往划火纸一擦就能燃烧起来。”
江薇捂着嘴笑：“你描述得还挺有画面感，你这想象力语文只考四十分还真是可惜了。”
四十分语文成绩的程星予有些骄傲地挺起胸膛，继续道：“也不知道她吃的啥，一个女生怎么长这么高，都快到我鼻梁位置了。”他拿手从额头向前压，落在鼻梁位置觉得差不多。
“长这么高有什么用，像个竹节虫一样，难看死了。”江薇撇嘴露出嫌弃的表情。
屠滟适时制止了身旁江薇还想继续的恶劣发言，她微微蹙着眉头看向江薇，不赞同道：“别在背后说别人坏话，新同学如果听到你们的言论会伤心的。”
“屠滟你别太烂好心，我妈常说貌如其心，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外表都不能收拾好，内里品行一定不咋好。”屠滟的人缘很好，但偏偏同桌江薇不太喜欢她，平常时候她们几乎不说话，偶尔搭话时江薇总喜欢夹枪带棒，好似这样就能占着什么上风。
“江薇，你和新同学都没有接触过就这样评价别人是不是太武断了？”屠滟的语气也有点硬，她可不是什么软绵绵的性子，招惹了她一样会怼回去。
“你也没和她接触过，你怎么能肯定转学生品行好？”
薛定谔的丁也，人都没在现场就能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氛围一时间变得尴尬起来，连程星予这个一根筋都能察觉出来，周遭的同学像群鹌鹑默契地低头假装无事发生，只有程星予站出来调节，他咳咳两声：“算了算了，别为个外人闹矛盾，影响班级团结。他不来上学正好，咱们也眼不见心不烦。”
其他人立马开腔附和：“对对，他不来更好。”
江薇噤声不再开腔，屠滟也不想多说什么，两个人转身面向讲台，之间距离像隔了一条恒河水宽，眼神向前互不打扰。
铃声响了又响，第二节课完毕丁也依旧没来，连一向爱突袭查岗的老王也没有来。这节课上得平淡，只有授课老师略有激情，口水喷薄，第一排的学生无一幸免。
穿过高三教学大楼往前走就是操场，屠滟和几个女孩挽着手臂笑着往操场走去，一路上遇到了好几个来自不同年级和班级的朋友，笑眯眯地招手打招呼，然后收获了一捧的水果糖。
小女孩们将一捧的糖果分割干净，屠滟只给自己留下了一颗菠萝味的，准备撕开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什么，于是又放回口袋里。
“屠滟，等会儿去小卖部吗？”勾着她小臂女孩问屠滟，她有一点点的胖，脸颊总是有红红的痕迹，像个讨喜的小福娃，在学校时总喜欢问屠滟去不去逛小卖部。
“苹果，你不是才说了要减肥吗？”屠滟忍不住上手捏了捏苹果圆润的小脸。
名如其人的苹果鼓着脸颊，眼睛弯成一条缝，才立下的flag就被好吃的念头打破：“哎呀没关系啦，下次再减肥就好了，反正我一年365天有300天都在闹着减肥。”
“你还真有明确的自我认知，下次长胖了可不许再抱着我哭哦。”
苹果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沉浸式计划等会儿买点什么吃的，也就没注意到身侧的屠滟回头扫视的动作。
“走吧走吧。”被体育老师操练得满头大汗，一听到解散的口哨声苹果立马往后排去找屠滟的身影，她气都还没喘匀，脸颊的红晕都晕染到眉骨上。
除开程星予几个体训生外，其他同学的脸色也没比苹果好到哪里。
只有屠滟跑完四圈下来面不改色，额间因为高温蒙上一层薄薄的汗水。她抽出纸巾盖在额上，又递给苹果一张：“不着急，你先缓缓再去。”
苹果弯下腰，两手撑着大腿猛烈地换气，她一脸艳羡地看着屠滟：“为啥你一点儿都不累？我都要累死了。”
刚运动完的屠滟看起来血气红润，她眼睛亮晶晶的，微微歪着脑袋笑苹果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你要是像我一样天天早上被老妈叫起来跑步就不怕这点运动量了。”
苹果一惊，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本来就起来得够早，再让我跑步我就要闹了。”
“怪不得，你身材这么好啊。”苹果真心诚意地感叹。
屠滟的身形绝不是纤薄削瘦弱柳扶风的类型，因为是早产儿先天骨架子就小，但在父母常年锻炼培育下已是一米七的身量，长期运动形成精健的肌肉藏在红白校服下，叫人看不出她的运动实力，还以为她是瘦瘦弱弱的女孩子。
屠滟勾着苹果的肩膀替她扇去热气，两人像是连体婴儿一般往小卖部走。
不远处的新楼上，丁也站在楼道处从上往下看，六楼的高度让在操场上的人都变成小蚂蚁，一模一样的红白校服若是不认真观察很难分辨谁是谁，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屠滟，她的长发随着她走动的动作跳跃，勾着他的眼神将人目送进了小卖部。
“丁也。”班主任王小惠的声音从后传来，她语气很差，没办法任谁知道班级新来的学生旷课被门卫抓住通知过来态度都不会太好。这孩子是个闷葫芦，她训了大半节课也只是站在那垂头不动，王小惠气得实在是没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不希望你这样的行为再次发生，不然我就会通知你的家长过来。知道了吗？”
丁也爽快地点点头，他的额角其实还有些疼，连眨眼时就觉得刺痛，所以这时王小惠说什么都行，他只想快点离开。
王小惠深深地看了眼丁也的模样，语重心长；“老师知道你学习成绩好，但是以后走进社会别人可不会只看你的成绩，性格内向也不是错误，只是老师希望你可以敞开心扉加入高二七班，让你以后的回忆留下青春的美好。”
“算了算了，马上要到下节课了，你先走吧别耽误了学习。”没指望这个闷葫芦转学生有什么表态，王小惠挥挥手让人先走，她还要去为这件事向教导主任汇报。
丁也目送王小惠离开，这一次他可没办法蹭那架专属教室用的电梯，只能从六楼慢慢往下走，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往后回头，“呵”，一声自嘲的笑后，丁也舔了舔上干枯的唇：“青春的美好？”
他已经身处地狱，哪里还会有什么青春的美好？这里所有充满朝气的模样都让他觉得格格不入。
收回眼神，丁也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下行，他的脚步很慢很慢，像是一具衰败的身体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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