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也在网吧认出那个叫周恒的人时是放假当日的傍晚七点。
火红的天光逐渐隐没在天际,傍晚的风吹散暑气带来丝丝凉风,一贯热闹的江明一中变得安静,校外的门店也早早给自己放了假。丁也不想在这么早回去,这个时候家里那个男人应该也还在,丁也估计他也不太想见到自己,于是在校外徘徊一阵后钻进小巷中的网吧消磨时间。
“成年没?”网吧的老板叼着烟敷衍地问道,对方点点头就放了进去,收银处摆放‘请出示身份证件’的牌子形同虚设,把网吧开在这就是为了吸引那些贪玩的小孩。
丁也站在柜台时老板抬起头从头到脚将人打量了个彻底,他吐出一口烟,笑得吊儿郎当:“小妹妹,我们这儿未成年不得入内。”
丁也挑起眼皮看向老板:“前面进去的两个人也没成年。”
老板讪笑,他也是开玩笑的毕竟开门做生意不嫌人多:“你这孩子,行行快进去吧。”
穿过狭小道路往里走扑面而来浓郁的尼古丁味道,这家并不太大的网吧差不多已经坐满,昏暗灯光下所有人戴着耳机双目注视着宽大的显示屏,脖子前倾到恨不得自己钻进电脑里去和别人比拼,嘴巴里哇啦啦叫唤着,玩得不如意就拍着键盘发气大骂。
丁也是这间网吧的异类,周遭人的眼神从网络中抽出分毫将他上下打量,然后交头接耳地不知道说了什么,从那眉眼中透露出的神色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不理会这些,丁也将耳机罩上屏蔽掉周遭的吵闹然后熟练地打开网址。
这是一个略有些复杂的域名,打开时网络转了很久才能进去,纯黑界面上一条巨大鲨鱼张大嘴巴露出尖锐牙齿含住一串英文字符,丁也在鲨鱼的口中敲下自己的id密码登录。
Shark House鲨鱼之家。
网站的界面看起来非常朴素,页面左上角显示的在线人99+,但挂在主页的帖子没更新多少。
“求不痛苦的自杀方式。”最新发布帖子的主题是这个,主题栏中敲下长长内容控诉自己遭受的痛苦。
下面的回复无人在意他的内容,只有人针对主题回复:“吃安眠药吧,感觉没那么难受,睡一觉就好了。”
“放屁,老子就是吞安眠药被拉去洗胃难受得要命,我觉得最好还是跳楼,从二十层往下跳只疼一下就GG了。”另一个人跟帖。
......
帖子下面的跟帖已经快速翻过了两页,里面没有一个人劝解楼主,反而都在替他的自杀出谋划策,因为这里是鲨鱼之家,里面聚集的是一群想死的人,一群未成年孩子。
丁也是在年初被拉进的这个网站,一个id叫鲨鱼宝宝的人突然向他申请了好友,他开头的第一句申请就直戳丁也心脏:“你活得痛苦吗?你想去死吗?”
那时候丁也正在经历姜揽月和血缘亲爹的战争,姜揽月当金丝雀多年想上位但那个男人始终无动于衷,她嘶吼咆哮将别墅中能砸烂的东西砸碎,蓬头垢面像个发疯的人,而那个男人始终淡淡的,他淡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最后轻飘飘的感叹瞬间剪断姜揽月最后一根理智线:“阿月,我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想法,我以为你不会想打破我们之间默认的关系,我对你太失望了。”
“你今天先冷静,我下次再来看你。”他就这样不沾一丝灰尘地离开,留下一脸绝望的姜揽月。
丁也躲在楼梯口将这场闹剧收入眼下。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狼狈的姜揽月,在他的印象中她总是仰着头,高贵的裙子和首饰是她的点缀,她从不允许发丝遮挡她那张漂亮的脸,她是高傲又娇贵的孔雀公主,但今日这只漂亮的孔雀狼狈极了。
“如果不是你这个孽种,他一定会离婚娶我的!”姜揽月狼狈地指责丁也的出现,仿佛丁也才是那个阻拦男人娶她的真凶,她粗鲁地跨过两个阶梯往上伸出手抓住丁也的头发往下用力撕扯。
“嘶。”头皮带来的疼痛抵挡不住心脏的窒息感,身体的疼痛只是他微不足道的部分,丁也觉得自己像个被充气的气球,即将到达爆破的临界点。
精致的钻石美甲将丁也太阳穴位置划破一条长长的伤口,鲜血汩汩将他半张脸染红。
“他答应过我的,只要我生下一个和我一样漂亮的女孩,他就一定会娶我。”男人**时无心逗弄的话语被姜揽月当真,她满含期待怀胎十月生下丁也,在护士告诉她是个健康男婴时她觉得一切是苍天在玩弄她的命运。
“如果我可以生一个女儿,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或许她根本就知道,只是姜揽月不愿意面对现实。她的出身本就不差,双职工教师父母虽不如男人家庭优渥,但作为独生女的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人生唯一遭遇的苦就是选择做了男人的金丝雀而和家人一刀两断,那时候她似乎刚刚成年。
姜揽月在最天真烂漫的年龄遇到了那个人,他成熟稳重于她而言拥有巨大的吸引力,所以即使知道他已经结婚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栽了进去。
但这一切丁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家庭并不正常,他的母亲不是男人的妻子,男人真正的家庭里还有两个和他年岁差不多的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
“妈,别哭了。”这个时候丁也的嗓子还没有因为感冒变得嘶哑难听,他的嗓音青涩清润,少年还未完全因为发育变声,声线仍保留着干净。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毁了我的人生!”眼泪鼻涕糊住了姜揽月漂亮的脸,她对着丁也连说了三个恨并将所有的错怪到了他的身上。
“是你选择的他。”丁也想伸手擦去她眼泪的手停下,他定定地看着姜揽月的脸,“不是我毁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选择毁了你自己。”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丁也的耳际,姜揽月重重的一巴掌几乎将他扇到耳鸣,眼前更是一片模糊。
他站不稳,趔趄着后退抵着墙角滑跪在地。
姜揽月被自己的这一巴掌也扇得愣住,这么多年她对丁也不算好但也没有这么糟糕,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他动过手。
“不应该,不应该这样。”她嗫嚅着后退,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的房间。
丁也看着她模糊的身影消失自嘲地扯过笑容,或许他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没过多久后他收到了鲨鱼宝宝的好友申请,他通过了鲨鱼的添加后坐在泛白光的电脑前冷淡地看着对面的表演。
“hi,你想去死吗?”对方的第一句开场白。
丁也在键盘敲下:“你希望我去死吗?”
对方似乎没有想到丁也会这样回复,沉默许久后才继续发来消息:“我们愿意帮助所有不幸的孩子远离痛苦去往幸福的世界,你想去吗?”
“你为什么会找到我?”丁也问,“你怎么知道我很痛苦?”
对方:“是鲨鱼带领我们找到了你,我们会在鲨鱼的引领下找到所有不幸的孩子,我们是鲨鱼的信徒。”
丁也不屑冷哼:“邪教?”
但他没有直白地在聊天中揭穿对面,而是假装衔住对方抛来的鱼饵回复:“你要怎么帮我?”
这样的回应在对方的料想中,id为鲨鱼宝宝的账号迅速发来一串域名:“登录网址加入鲨鱼之家,在这里你会找到你想知道的答案。”
“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和鲨鱼的秘密。”
丁也在这个网址里潜水半年之久,他略有诧异地发现这个网址的用户并不少,不少用户在发布帖子得到回复后就再没有上线过,丁也猜测那些人或许真的相信了鲨鱼的言论,相信了帖子下披着羊皮的发言去付诸实践,但没人会知道那些消失的用户在现实中究竟发生什么,新来的账户会再次刷新主页。
生命实在是枯燥,即使丁也知道这个网站并不合规,它甚至在引诱那些思维还没有成熟的未成年去完成那些伤害自己的活动,但丁也心动了。他实在是没有活下去的兴趣,所以开始计划离开,只不过这样的计划因为姜揽月的事一再后推,直至这个夏天即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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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哥威武,明天生日会上肯定将七班那个屠滟顺利拿下。”
耳机刚滑下后颈,普通的男高声音就传进丁也耳中,屠滟这个名字将他猛地从思绪拉回,他沉默地关掉在网吧中略显突兀的网站,清除账号信息删除浏览记录后才侧过脸去。
周恒几人坐在丁也不远的位置,他们应该是才来不久,电脑的界面正在登录系统。男生们以周恒为中心,谈论话题的主旨都在周恒明日的生日会。
“你们都不知道屠滟那女的有多难撩。”周恒的嗓音不似堵在屠滟教室门口时温和,他袒露出恶劣的嘴脸在背后谈论着女生,“给她发十条消息只会回一条,约出来吃饭唱歌每次都只会说抱歉没空,真他妈清高。”
男生们起哄:“清高校花还不是即将被我们恒哥拿捏于股掌之中。”
周恒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示意起哄太过的男生们小声点:“低调低调,明天你们记得帮我起哄,我就不信这样都拿不下她。”
左手长相萎靡的男生露出猥琐的笑容:“恒哥,等得手了记得请哥们几个吃饭啊,顺便聊聊校花是什么滋味。”
周恒拍打下他的脑袋,动作并不重,笑着骂他:“脑袋里怎么天天装着黄色废料,还想意淫老子的女朋友。”
男生嘿嘿一笑,那双贼眉鼠眼闪着邪恶的光。
丁也的眼皮狠狠一跳,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将电脑电源按下走到柜台去:“老板,多少钱?”
“这么快啊小妹妹。”老板打趣着弯下腰在主机给丁也那台电脑结账,“才四十分钟,你就给五元好了。”
“下次还来玩啊。”玻璃门被推开,悬挂在上的风铃被碰撞出叮铃的声音,老板将烟含在口中冲丁也招呼。
丁也余光扫过这间网吧勾着包走出了小巷,他贴着道路缓缓向那个不属于他的家走去,背影逐渐消失在街口。
此刻整个江明市处于傍晚的蓝调时刻,平静安宁。没有人知道城市的角落里看起来光鲜正直的男高中生和自己的兄弟正围聚在一起造谣女生,他们邪恶的思维像嘶嘶吐信的毒蛇缠上那个无辜的女孩。
忽然一阵刺耳的警鸣声回响在天际,那声音由远到近最后停在了江明一中不远处的巷口,穿着制服的警察下了车进了那个满是未成年高中生的网吧。
“哎,警察同志你们怎么过来了?”网吧老板一抬头顿时被吓得满头大汗,他从柜台后面跑出来畏畏缩缩一脸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警察亮出工作证件,声音是秉公执法的冷漠:“接到群众举报,你们这个网吧里有未成年的学生。”
“啊?这我怎么不知道啊,应该不可能吧。”老板磕巴道。
年轻警察的视线扫过老板脸面,挑眉一脸了然于心:“你真的不知道?”
老板抽出汗巾擦擦已经滑落到眼睛里的汗水:“应......应该吧。”
“应不应该查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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