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叶识清被噩梦攥醒。
他猛地弹坐起来，后背的冷汗早把睡衣泡透，湿布料贴在脊骨上，像块浸了冰的湿布。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昏黄的光勉强圈出一小块安全区域。
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炸响——那一句句的“怪胎！”还有那只捏住他下巴的手，指节冰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你只配做一条狗。”
指腹无意识蹭过手腕内侧，随着一阵轻柔的触摸，在昏黄灯光下却泛着隐隐的痛。
他大口往肺里灌着凉气，胸腔里堵着团吸饱冷水的棉絮，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胸膜发疼。这样的梦，他数不清做过多少回了，可每次都像第一次那样，把他拖回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可现实从来没比梦好多少，那些目光、那些话语，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今天是转校的日子。
立秋刚过，暑气却丝毫未减。柏油路被晒得泛着软乎乎的油光，连风刮过来都裹着烫人的热气。叶识清站在公交站台，口罩拉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藏在帽檐的阴影里。他本能地偏了偏头，避开斜刺过来的阳光——那亮得扎眼的光落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向自己，远不如床头那盏小灯，昏黄得刚好能裹住他的影子。
“识清，到了。”母亲林知夏的声音轻轻响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识清抬起眼，目光落在“启明中学”的校牌上。这不是什么名校，和他之前就读的重点中学没法相比，可校门口两排高大的香樟树，倒让他莫名松了口气。他含糊地应了声“嗯”，跟着母亲往里走。
从校门到教学楼的路铺着老石板，两排香樟的枝叶在头顶交叠成密不透风的绿顶，把大半晃眼的阳光全挡在了外面。风擦着叶尖扫过去，沙沙声裹着蝉鸣落进耳朵里，一点都不聒噪。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像童话里的场景。他胸前的蓝玫瑰吊坠在光柱里晃了晃，折射出了细碎的光。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刚响，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出教室，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叶识清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那些擦肩而过的目光，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瞥，都让他浑身紧绷。他像只受惊的小兽，只想找个角落藏起来。
林知夏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领着他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门声响过，里面传来温和的女声：“请进。”
办公室里，一位三四十岁的女老师正低头看着教案。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眼角有浅浅的皱纹，眼神却很柔和，像春日里的暖阳。“这位是余希老师，你的新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林知夏把叶识清往前推了推。
叶识清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校服衣角，好半天才勉强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他怕生，更怕别人盯着他看。
余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关切：“我都了解了，放心吧，在我这儿不会有事的。这孩子看着真清秀，就是太单薄了，大夏天还裹得这么严实。”
“他从小身体弱，麻烦余老师多费心了。”林知夏笑着说。
“瞧您说的，能来我们班是我的荣幸。”余希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的口罩上，“就是这孩子，怎么把脸遮得这么严实？”
办公室里的空调风扫过叶识清露在口罩外的耳尖，瞬间烫得吓人。
叶识清绞着衣角的手指骤然僵住，指节泛白，他几乎是抖着手把口罩往上拽了拽，连眼尾都彻底埋进了帽檐的阴影里。“他害羞，习惯了。”林知夏连忙打圆场。
余希的目光在他绷紧的肩线上扫过，没再追问，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吧，我带你去教室，同学们肯定欢迎你。”
叶识清的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他回头看向林知夏，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好好上课，晚上妈妈来接你。”林知夏冲他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慈爱。
余希让他在门口等一会儿，自己先走进了教室。教室里的喧闹声立刻安静下来，余希拍了拍手，笑着说：“都说新学期新气象，我看你们是新学年旧模样啊。上学期期末考，咱们班居然一个进年级前五十的都没有，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余老师，期末考数学老师把我们的卷子贴办公室门口当反面教材了！”有人喊了一句。
“至少语文成绩还能看！”另一个声音接道。
余老师故作生气地叹了口气：“高二了，总不能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吧？”
“老师，我们个子也没长！”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叶识清站在门外，听着那些笑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些笑声明明很鲜活，可他却只觉得恐惧——那些看似无害的热闹，会不会是另一场伤害的开始？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余老师压了压手，“今天咱们班要来一位新面孔，是从省重点转来的同学，大家欢迎！”
她转过头，朝叶识清招了招手。他指节把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白印，指腹蹭过掌心里的薄汗，攥了三次拳才把发软的腿稳住，一步步挪进了教室。
台下立刻响起窃窃私语：“这身材好瘦啊，是男生还是女生？”“重点中学怎么会来这儿？”
叶识清像没听见一样，默默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叶识清”三个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场面有点尴尬，余希连忙打圆场：“好了，从今天起，叶识清就是我们班的一员了。大家一定要多照顾新同学……”
叶识清的目光落在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让他头晕目眩。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帽檐挡住了眼睛，粉笔最后一笔落定的瞬间，他清瘦的影子刚好盖住黑板上“叶识清”三个字的最后一笔。耳边的窃窃私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得抓不住。他盯着自己沾了粉笔灰的鞋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这满是烈阳的新日子，会不会又像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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