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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囚星

那点淡蓝从林默远袖口露出来的时候,就好像一颗从过往里抖落的半颗星子,细弱的光却在林初晖心湖里砸出了滔天巨浪。他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几乎要将那点幽蓝吞进眼底。

方才还平稳的脚步忽然卷着穿堂冷风掠过去,地毯上的浮尘都被带得轻轻飘起,他死死盯着那枚磨熟悉的蓝玫瑰吊坠,项链顶端的铜环已经磨出了细碎的毛边。

“是你……?”他的声音抖得像被风揉碎的棉线,指节捏得泛白,“你都做了什么……你对叶识清做了什么!”

林默远慢悠悠抬眼,仿佛他这溃堤般的激动早就在掌心的纹路里写好了。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沙发扶手,笑意浅得好似浮在水面的寒冰:“你还说没有旁人的缘故,光这么个磨旧的小饰品,就能让你失态成这样,那这背后的人,岂不是要把你的魂都勾走了?”

“林默远!”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宛若一枚烧红的针,狠狠地扎破了林初晖最后一点隐忍。

他的吼声撞在玻璃窗上,震得窗檐下的风铃都在乱颤,窗外的梧桐叶也跟着抖落了两片,“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你为什么要伤及无辜?你知道叶识清他现在……”

“我当然知道。”林默远的指尖划过电脑触控板,发出细碎的轻响,“他的一切都在我眼里,他的家人,他的工作,他生活里的点点滴滴,还有……”

他故意拖长尾音,嘴角勾出一抹凉薄的笑,“你藏了六年都不敢说的,你们之间的所有秘密。”

“你……你怎么会……”林初晖的血液瞬间冻住了。那些他在深夜里反复摩挲、连月光都不肯告诉的细碎过往,那些只属于他和叶识清的、裹着软光的曾经,此刻在眼前这个被称作父亲的禽兽面前,如同被剥去了所有外衣,裸着伤口摊在了冷光下。

“本来我也只是想查查孟星辞这些年的人际圈,找点能和她离婚时制衡的筹码。”林默远的鼠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可我翻遍了她的社交账号都没找到破绽,直到我查到了她作为心理咨询师的患者档案,看见了这个名字。”

他把电脑缓缓转过来对着林初晖,屏幕上的字犹如浸了冰的细针,一行行地扎进眼底——

那是六年前,叶识清坐在孟星辞的咨询室里,说的每一句藏在心底的话,那些关于蓝玫瑰钥匙扣的悸动,那些不敢说出口的隐秘心事,全都被白纸黑字记了下来。

“早在六年前我就好奇,为什么她要把那枚蓝玫瑰钥匙扣锁在梳妆台的最底层,任何人都不让经手。”林默远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软皮革陷下了浅浅的印子,“我本以为能挖出她的什么陈年旧事,没想到兜兜转转,藏着的竟然是你。”

“你简直疯了……”林初晖从前只当他是常年缺位的父亲,是把家庭当摆设的大男子主义者,却从未想过那身温文尔雅的西装下,裹着的是密密麻麻、爬满毒刺的算计,“是你把他绑架了对不对?他现在在哪,你对他做了什么!”

“初晖,你该感谢我。”林默远站起身,眼底漫上来的怒气却仿佛结了冰的湖面,“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你们两个竟然有那种私情!我绝不允许我的儿子是个同性恋,更不会允许你和一个人格分裂症患者纠缠在一起。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你我都别再想在人前抬头挺胸地站着了!”

“你本来就不配抬头挺胸地站在人群里。”压在胸腔里的怒火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林初晖猛地抬头,眼底的红意几乎要烧出来,“林默远,你就是个畜生!”

他攥紧的拳头带着风砸过去,十指的骨节泛出青白。可林默远脸上半分慌乱都没有,只是轻轻拍了两下手。

房间里的灯瞬间全灭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所有光,只剩前方的幕布亮起一片煞白的光,刺得林初晖眼睛生疼,脚下一个踉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好似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向自己的瞳孔。

“你想动手,随时可以。”林默远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宛若一条裹着冰的毒蛇,“只是你的那位心上人,恐怕要先替你受苦了。”

“咔哒”一声轻响,幕布上的画面跳了出来。

滋滋的电流声先钻进耳朵,紧接着是叶识清被捆在电椅上的身影,电流窜过他身体时,他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弓起来,犹如一朵被狂风揉折的白梅。

有人捏着他的下巴灌下催吐的药,他的指尖死死抠着地板,指缝里甚至都要渗出血丝,直到浑身脱力地呕吐出来,满身狼藉又被高压水枪狠狠地冲刷,冰冷的水流砸在他身上,把单薄的病服浸得透湿,混着淡淡的血痕往下流淌,最后他像一片被雨打烂的叶子,瘫在了角落里不省人事。

画面一帧帧晃过,他一次次挣扎着要爬起来,又一次次重重摔回去。

有时是叶识清带着哭腔的哀求,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有时是叶忘尘红着眼睛的斥骂,骨头硬得像镀了一层热铁。

可那些声音都越来越弱,最后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画面里晃动的冷水,和刺得人眼睛发疼的光。

幕布猛地黑下去,天花板的灯重新亮起,暖黄的光落在地板上,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林初晖僵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握拳的姿势,耳边好像还飘着那些若有似无的痛呼,直到一阵晚风吹过窗沿,掀起他的衣角,他才像从噩梦里惊醒过来,目光空洞地转向林默远,声音轻得像一道游魂: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给你两条路。”林默远端起桌上的青瓷杯,抿了一口热茶,蒸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精打细算,“第一,跟我回美国,从此和国内的一切断干净,以后我如果和孟星辞在离婚事宜上有任何纠纷,你必须要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

他抬手把那枚蓝玫瑰吊坠扔在林初晖脚边,清脆的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耳膜上,震得人浑身发麻,“第二,你可以跟我对着干,只是你的那位心上人,恐怕就等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这枚吊坠,就当我提前给你送的遗物了。”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漫上来,顺着血管爬满全身,林初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半句话都挤不出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会用这样卑劣的方式要挟他,筹码还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连碰一下都怕碎了的人。

“林默远……你真是走火入魔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叶识清刚失踪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报警了。你的奸计……不会得逞的。”

林默远喉间滚出一声嗤笑,那笑意凉得像结了霜的玻璃,把林初晖最后一点侥幸碾得粉碎:“初晖啊,你还是把你爸爸想得太简单了。你真以为我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国内的人脉就全断干净了?”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语气里全是对这份天真的嘲弄,“再说了,你的那位朋友是自愿去接受‘治疗’的,真闹到法庭去,半分错处也落不到我头上。”

他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米白色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冷意,轻轻飘到林初晖眼前。

纸页角落的“叶忘尘”三个字,好似用一道冰锥刻上去的,笔锋里全是轻信他人的坚定。

“时间可不等人,你在这里多犹豫一秒,他就要在那间屋子里多受一秒的罪。你大可以继续跟我耗着,只是你的那位,恐怕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你……你根本没有半分人性。”林初晖的眼眶红得要渗出血,从前心底里仅存的那点关于“父亲”的模糊暖意,此刻像被沸水浇过的残雪,化得连一点水痕都没有剩下。

眼前这个人比世间所有穷凶极恶的暴徒都要可怖,他攥着最亲的人的软肋,用着“为你好”的名义,把尖刀扎进最软的地方。“你根本就不知道,他陪我走过的那段路,是我这辈子唯一攥在手里的光。如果不是他,无数个深夜里梦见母亲和初默的笑脸,我早就……”

“住口!”林默远猛地拍向桌面,杯沿的茶水晃出来,溅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我绝不允许你对一个男人动这种心思!你是我林家唯一的儿子,是我攥在手里的血脉,我绝不会任由你把自己的人生毁在这种荒唐的感情上!”

“林默远,你有想过吗?”林初晖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触到地板上的蓝玫瑰吊坠,冰凉的水晶贴进掌心,像触到了六年前除夕的那个夜晚,叶识清轻轻放在他手里的温度,“就算你今天用威胁捆着我跟你离开,可我林初晖这一辈子,都会把你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会恨你,恨到我的每一寸骨节、每一滴血液里,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初晖,我从来不想走到这一步。”林默远往前倾了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语重心长,“爸爸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的以后铺路。你现在怨我、恨我都没关系,等你以后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就会知道我今天的抉择有多明智。”

“明智?”林初晖抬眼笑了,那笑意里半分温度都没有,宛若结了冰的水面,“你所谓的明智,就是把尖刀扎进无辜的人身上,用我这辈子的真心和自由当牺牲品,换你眼里所谓的‘正确人生’?”

林默远的耐心终于耗到了尽头,他抬腕扫了一眼表盘,银色的表针滴答地转着,每一声都像踩在人的神经上。“我没功夫跟你在这里掰扯这些大道理。我只最后问你一次——选,还是不选?”

林初晖的指尖慢慢收紧,把那枚蓝玫瑰吊坠牢牢攥在手心,冰凉的水晶硌得掌心生疼,那些被他曾遗忘了六年的画面,此刻像潮水一样从记忆的缺口里涌出来。

是高二那年教室里的初遇,他戴着白色口罩,露出来的眼睛像浸了晨雾的星星;是深夜校园的树丛边,他默默地蹲在地上喂着流浪猫,指尖不小心蹭过自己的手背,软得像一片云彩;是运动会的跑道上,他递过来的手帕还带着他的体温,风里全是栀子花香的味道;是书房里他站在身后,手把手教自己怎么按小提琴的弦,窗外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地板上;是舞台上聚光灯落下来时,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眼神,亮得比台下所有的应援棒都要耀眼,结束后他们在舞台上的相拥,漫天的星子都落在他的发梢上,软得像一层薄纱。

可后来那场车祸撞碎了所有的记忆,他把叶识清完完整整丢在了六年前的风里,连一句告别都没说,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在了他的世界里。

如今好不容易的重逢,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六年的亏欠都弥补回来,还没牵着他的手走出那些藏着伤疤的过往,还没帮他把人格分裂的阴影彻底驱散,难道他们攒了许久的缘分,就要在这里戛然而止了吗?

他想起初见时叶识清永远遮着半张脸的口罩,口罩下那道蜿蜒的红疤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他露在衣袖外的手腕上,全是深浅不一的旧疤,像被红墨在苍白的皮肤上划下的痕迹。

这个人的前二十多年,已经在泥沼里摸爬滚打了无数次,他明明说好了要护住他一辈子,要把他从前没得到的暖意全都补给他,再也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可方才屏幕里,他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样子,像一把钝刀,在林初晖的心上反复割着,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一丝血腥味。

“我答应你……”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林初晖强压着翻涌的哽咽,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从齿缝里挤出来。

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顺着指缝渗进掌心,沾湿了那枚冰凉的蓝玫瑰吊坠。“我跟你走……我求求你……现在就放了他。”

林默远脸上绷紧的线条终于松下来,一抹浅淡的笑意漫上眼角,他放缓了语气,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慈父:“初晖,你早这样懂事就好了。你以后总会明白,爸爸今天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好。”

说着,他的目光飘向了窗外的远方,思绪仿佛跟着一起回到了从前,语气里也裹着一丝微微的怀念,“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一身盛气,对周遭的一切都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当你在这个残忍的现实中渐渐参透了人生的关窍,你就会发现,人这一辈子的小情小爱根本不值一提,只有死死攥在自己手里的一切,才是真的。”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窗沿,带着深秋的冷冽,却半分都吹不散林初晖胸腔里漫出来的绝望。

他攥着那枚蓝玫瑰吊坠,指节捏得泛白,把那点仅存的、属于叶识清的温度,死死按在了心口最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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