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寒冬的风裹着砭骨的凉意卷过枝桠，卷落了枝头上残存的枯叶，也吹乱了两人垂在额前的发。
黄思雅停在梅树边，抬手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腊梅，将鼻尖轻轻凑上去，细闻那股浸在冷空气中的淡香。不远处的长椅上，叶识清已经僵坐了许久，指节扣着裤腿，指腹泛白。
“所以，你怎么看这件事？”黄思雅将梅枝放回身侧的石桌上，缓步走过来坐在他身旁，额间乱发垂落，却遮不住眼底漫出来的温柔。
叶识清抬眼扫了她一下，很快又垂下眼帘，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喉咙里滚出来：“你看过《甄嬛传》吗？甄嬛当初不就是纯元皇后的替身吗？她知道真相那一刻，该有多绝望啊。”
黄思雅眨了眨眼，声音轻笑着漾开：“可林初晖不是雍正，他没有三宫六院，也没有九五至尊的权柄。路在你自己脚下，想走想留，全凭你一句话。”
叶识清猛地愣住，脸上厚厚的口罩跟着不停起伏，呼出来的热气蒙在镜片上，雾一层漫开又一层散，千头万绪的话堵在喉咙口，滚了几圈，终究还是又咽了回去。
“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俩对彼此都不一样，早就超越普通朋友的感情了，”黄思雅伸出手，一片被风吹落的梅瓣轻轻巧巧落在她掌心，“你们都认为对方是救赎，是黑夜里照进生命的那束光，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能摊开说的？”
“可万一，他对我好，从头到尾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他死去的弟弟呢？”叶识清终于微微抬起眼，视线投向远处白茫茫的天，“我就是想不通，如果我没碰巧翻到那张旧照片，他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瞒你，是怕失去你，不是因为他心里有鬼啊，”黄思雅往他身边挪了挪，声音放得更缓，“第一，他知道你性子敏感，早就料到你知道这件事会多想，现在这不正好印证了吗？第二，他弟弟走得早，换做是谁，看见一个和自己亲弟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哪能不动心靠近呢？这本来就不是不能理解的事。第三，你们朝夕相处这么久，他对你是什么心意，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吗？”
黄思雅的话一句句落进心里，叶识清还是犹豫不决，眼神飘来飘去落不到实处。黄思雅看着他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忘了上次我们在亭子里说话？他远远看见我们，拼了命往这边跑，就怕我对你怎么样，冲到跟前第一反应就是把你护在身后。那模样，骗不了人的。”
“《甄嬛传》里的皇帝本来就是凉薄之人，就算一开始因为纯元而看重甄嬛，纯元故衣事发之后，说冷落就冷落，转头就把她一家人发去宁古塔，哪里还有半分情分？”黄思雅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长发，轻轻拍了拍叶识清的肩膀，“可林初晖不一样啊，他弟弟早就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顶替你的位置，就冲这一点，你在他心里就从来不是什么替身。”
叶识清蒙着一层雾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一点细碎的光，他慢慢转过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思雅，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黄思雅往椅背上一靠，笑着望向远处云隙里漏出来的天光：“我终归不是你，也没资格对林初晖说三道四。”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叶识清，“你只要跟着自己的心走，选一条将来不会后悔的路就好了。”
风渐渐小了，一缕阳光终于冲破厚重的云层，斜斜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叶识清的脸颊上，暖得人发痒。
他已经太久没看清自己的心了，这些日子像陷在漫无边际的浓雾里，四周全是黑，怎么走都碰不到边界。他更不敢去猜林初晖的心思，怕挖开之后，看到的全是自己不想接受的真相。
可这一次，对着这个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的人，他终于愿意卸下所有裹了很久的防备，把藏在心里最狼狈的褶皱摊开了。
黄思雅看出他心里的松动，趁热打铁开口：“不如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让他好好跟你说清楚。要是你怕，我陪你去。”
叶识清猛地抬起头，蒙尘了很久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点久违的决绝。天边的云渐渐散了，露出澄澈的蓝，那片蓝也落进了他的眼里。
有些事，终究还是要自己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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