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已至，街边都开始挂起了红灯笼与中国结，挨家挨户门口都贴起了春联和福字。哪怕路边的商店已尽数关门，可整条街上还是洋溢着过年的喜庆与欢愉，零星几个赶回家的行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炸丸子的香气混着鞭炮的硝烟，顺着风飘得老远。
球场上依旧空荡荡的，仿佛与外界隔起了一层屏障，枯黄的草地沾着昨夜落下的霜，安安静静躺在街角，和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林初晖怀着忐忑的心走上了绿地，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了树下。
那是叶识清第一次来时坐的地方。
看着林初晖的身影渐渐靠了过来，最后停在了自己身边，叶识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那是林初晖第一次约他来时打球的方向。
林初晖随手递来一瓶还带着便利店余温的矿泉水，随即也坐了下来，“喝点吗？”
“我还记得那天来的时候，你在球场上的身姿是多么的矫健，”叶识清并没有搭理他，反而自顾自地说起来，“让我忍不住想画下来，想记住这美好的时光。”
林初晖把头埋进胸前，眼里闪过一丝羞愧，好似做错了事的孩子，“你都知道了，是那个女人告诉你的？”
“不关阿姨的事，是我无意间翻到的那幅相框，”叶识清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带着年味的冷空气，“还有藏在后面的那幅素描。”
叶识清转过头，满眼不甘和困惑地盯着他：“你就那么害怕我知道吗？”
林初晖缓缓抬起头，一把撩过满头的碎发，脸上写满了无奈，“对不起，我承认确实是故意藏起来的，但……我只是害怕……害怕你知道了会……”
林初晖不知何时红起了眼眶，一向坚强得像永远不会倒下的他，此刻眼角竟也闪过了一丝泪花，“我妈病逝还不到一年，我爸就娶了新的。我弟……他就是接受不了……”
看着从未在自己面前吐露心声的他，叶识清心里也渐渐升起一阵心疼，可终究还是理智占领了上风，“你弟弟是因为这个自杀的吗？可我觉得阿姨对你应该挺好的啊……？”
“他和你一样，从小身体就不好，我妈去世之后，对他更是造成了极大的打击……”林初晖清了清已经哽咽的嗓子，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过，“他在学校里面的成绩一落千丈，好多同学也因此而霸凌他，说他没了亲妈，最后就……”
叶识清头一次见他如此故作坚强，却还是冷冷地问道，“他没和你们沟通过吗，我听阿姨说她不是做心理咨询的？”
林初晖默默地摇了摇头，伸手用衣袖抹了抹眼角的泪光，袖口蹭得皮肤发疼，他却好像没知觉一样，“他从小到大就话少，平常也没什么朋友，有什么事除了和我妈说也就只会憋在心里……”他梗了梗脖子，内心终于压抑不住悲伤的情绪，“他上吊前一晚，其实来找过我……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那时说的话：‘哥，我想咱妈了，我最近老梦到她朝我笑……’可我那时候只随便哄了他两句就打发走了，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任由他最后走向绝路……”
说罢，林初晖使劲扇了自己一耳光，力气大到身旁的叶识清都吓了一跳。他浑身颤抖，嘴唇里只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我到底算什么哥哥……”
叶识清的大脑也有些空白，他从未想过眼前人心里也有这么多的自责与不舍。一直以来林初晖都像一朵向阳而生的向日葵，永远阳光热烈，是照亮自己灰暗人生的太阳，却从未想过这束太阳，也有不为人知的阴翳。
“其实一直以来，我对那个女人冷眼相待，只是因为我面对不了我弟的死……”林初晖抬起头，任由两行清泪滑过自己的脸颊，最终滴在枯草地上，很快被风干成浅淡的印子，“我就是个……胆小鬼，我把他的死全归咎在她身上，可其实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合格的哥哥。”
叶识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在一旁坐着，任由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寒风之中，最后飘向远方。巷口偶尔响起孩子放小鞭炮的脆响，衬得这片空地格外安静。
“所以你接近我，仅仅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你弟？”
林初晖猛地抬起头，一把手抓住叶识清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骨血里，生怕他下一秒跑开似的，“我承认，你和他有几分相似，我一开始确实也只是想在你身上找些念想，尤其是发现你和我弟有那么多共同的经历……”说着，林初晖抓得越来越紧，甚至让叶识清感到一阵轻微的疼痛，“但你相信我，经过了这么久，你在我心里早就是你叶识清自己了啊！从来不是谁的影子！”
叶识清想挣开他的手，却发现怎么也摆脱不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犀利，“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究竟想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因……因为……”林初晖再也止不住内心深处的那股悸动，一把扑在了叶识清身上，结实的胸膛带着滚烫的温度，撞得叶识清心口发颤。
寒风裹挟着一缕墙那边老梅树的暗香，轻轻地拂过两人的面庞，吹得叶识清胸前的蓝玫瑰吊坠沙沙作响，在渐暗的天光里，却不知怎的闪烁着一丝温润的光亮。
“我不想再失去一次我爱的人啊——”
北风依旧呼啸，吹散了二人凌乱的鬓发，可这句发自肺腑的呐喊，却在这苍茫的天空之下，格外清晰，像一把小锤，狠狠砸在了叶识清的心口上。
看着埋在自己怀里泣不成声的他，叶识清第一次这么贴切的感受到林初晖的温度，那感觉暖暖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席卷自己的全身，把那些多年来冻在心底的冰，都慢慢化了。
“对不起……”林初晖把他搂得更紧，脸颊蹭着他的颈窝，带着泪水的温度，“我从没把你当成我弟的影子，我……我只是……太想他了……我也太怕失去你了。”
天色渐暗，暮色如潮水一般涌上了天际，将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叶识清的心不知何时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眼角竟也泛起阵阵泪花。这些天积压的猜忌、委屈、不安，此刻都化作了软乎乎的心疼，顺着眼泪慢慢流走了。
缘分使他们在茫茫人海中相遇，而彼此也成为了救赎对方的一束光。之前叶识清只是有些顾虑，那照向自己心房的，是否真的属于自己。可此刻他靠在林初晖的肩头上，忽然就懂了，这束光早就是他的了。
“你弟弟喜欢拉小提琴，是吗？”叶识清抚摸着林初晖的头顶，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林初晖微微抬起头，微红的双眼中依旧闪着泪光，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是的，他从小就喜欢音乐，他最喜欢的曲子就是《lose you now》。”
“我会一点小提琴，”叶识清轻声说，伸手从颈间摘下那枚蓝玫瑰吊坠，放到林初晖摊开的掌心里，“我爸在世的时候教过我。有空你带我去看看他吧，我们一起拉给他听。”
林初晖攥紧了掌心那枚带着叶识清体温的吊坠，滚烫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这一次却不再全是自责与悲伤，还带着失而复得的暖意。他点了点头，顺着叶识清的力道慢慢站起身，两个人的手紧紧扣在一起，指缝嵌着指缝，再也分不开。
远处巷口忽然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把除夕的夜空染得透亮。欢呼声顺着风飘过来，新的一年就要来了。林初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叶识清，他的侧脸被烟花映得柔和，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对着自己弯起了眼睛。
原来熬过了最黑的夜，终究还是会有光，穿过茫茫人海，落在自己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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