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把夏意泡得越来越浓,暑假顺着蝉鸣的尾音,就走到了眼前。高二升高三的假期短得像指尖漏过的风,只有短短七天,可对天天把神经拧得紧紧的少年们来说,总算是忙里偷得的半分闲,聊胜于无。
可叶识清的身子,却跟着这日盛一日的暑气,一天天枯了下去。三伏天的日头把柏油路都烤得软成了泥,他偏天生畏光,又受不得凉,再加上堆得越来越沉的学业,熬到如今,只剩一缕气,轻轻浅浅地吊着。
林初晖三番两次说要来看他,都被叶识清用静养的话挡了回去。林初晖也没起疑,他知道叶识清身子弱不是一天两天了,只当他真的想安安静静歇着,自己也乐得趁这几天松快松快。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烫,亮得扎眼的阳光透过纱帘渗进来,暑气半分没减。叶识清看着那片落在自己膝头的金辉,伸手碰了碰,怎么都碰不到半点暖意。
书桌上摊得满是习题册,页脚卷着,散得乱七八糟,几支空了墨的黑笔歪歪扭扭靠在桌角。叶识清眼睛空茫茫落在那些白纸黑字上,一道一道题摆在眼前,心口却堵得发慌——换作往常,他早一门心思沉进去了。
看得久了,晕眩跟着天旋地转涌了上来。他扶着椅沿慢慢起身,脚一软打了个踉跄,带得木椅“轰”得一声砸在地板上,安静的屋子里,那声响震得人耳朵发沉。
林知夏听见动静轻轻推开门,看见歪在地上的椅子,乱得一塌糊涂的书桌,还有失了魂似的站在原地的叶识清。她放轻脚步走过来,慢慢把椅子扶稳,又将摊开的书页理整齐,才扶着他慢慢坐下。
“这天越来越热了,在家不用捂这么严实。”她说着,伸手碰了碰叶识清的后背,才惊觉那片布料早被汗浸得透湿,转身就要往门外走,“我去给你拿条干净毛巾擦擦。”
“不用了。”叶识清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半空,眼睛依旧失神地望着前方,“心是冷的,周遭再热,也暖不透。”
“是遇上什么烦心事儿了吗?不过就是期末发挥失常了一点,第三名已经很好了呀。”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林知夏重新坐回床边,又轻声问,“这几天也没见你跟林初晖联系,是闹别扭了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学校什么水准,我能拿第一,不是我从一众人等中脱颖而出,而是旁人的程度就到这里罢了,可现在……”他顿了顿,压不住咳了两声,嗓子哑得像蒙了砂纸,“至于林初晖……我们没什么事。”
“可你现在身子这个样子,一直硬扛着也不是办法。”林知夏满脸愁容看着他,“要不,我带你去孟阿姨那里看看?调理调理总比熬着好。”
叶识清按着胸口顺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你马上就上高三了,还有一整年可以慢慢复习。”林知夏微微侧过身,指尖拂去他额角挂着的汗珠,“可身子要是在这个时候垮了,还怎么去参加高考呢?”
叶识清慢慢抬起头,扫了一眼窗帘缝漏出来的点点光晕,那光刺得眼睛生疼。他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淡得像叹息:“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林知夏见就如此,只能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叶识清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慢慢靠在床背上,摘下眼镜搁在枕边,一只手盖在脸上,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烦心事都挡在外面。
那天亭子里林初晖和黄思雅的一举一动,清清楚楚全落进了他眼里。
叶识清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见两个人挨得近近的,说说笑笑,最可怕的是,林初晖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个像发卡一样的饰品,塞进了黄思雅手里,脸上挂着的笑意含情脉脉,柔和得仿佛能化出一摊水。
叶识清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冷意又顺着骨头缝渗了出来。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远,被抛弃、被欺骗、被辜负的涩,悄悄在他心里漫开,生了根,发了芽。
凭什么……明明是自己陪着他走过那么多沟沟坎坎,为什么到最后,却要眼睁睁看着他的心偏向另一个人,那个人偏偏还是自己认识的朋友。
不知什么时候,指尖碰到了那枚蓝玫瑰钥匙扣,那股浸了许久的凉意,他熟得刻进骨子里。他拿起来对着微光仔细端详,花瓣缝隙里刻着的“初识”两个字,亮得熠熠生辉,只衬得满心讽刺。他心一横,抬手就狠狠摔了出去。
“哐当”一声轻响,像他好不容易一点点拼起来的心,又碎得满地都是。
叶识清看着那枚钥匙扣安安静静躺在墙角,心口酸得发涨,可脚却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弯下腰,又把它捡了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摔出裂痕,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从前的旧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第一次一起在学校里喂流浪猫,第一次一起去江堤吹秋夜的晚风,第一次一起在海边等日出把浪尖染成金红,第一次一起上台看着彼此站在聚光灯下。那些曾经亮得像星星的真心笑颜,如今落在他心上,只剩说不出的可悲。
为什么又是这样……叶识清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只黑眸,空荡荡凝望着雪白的墙壁。
他已然经受过太多次背叛和抛弃了,每一次都咬着牙发誓,再也不把真心掏给任何人。可偏偏每一次,都忍不住以为这次会不一样,忍不住伸手想去抓那点美好的幻影,可伸手之后,等来的永远是铺天盖地的破碎。
他真的太累了,受够了在这样的循环往复里,一次又一次地被戳得遍体鳞伤。身上的疤痕尚且还看得见,可那些刻在心上的疼,才是缠了他一辈子的,逃不开的悲哀。
叶识清慢慢推开房门,走到书房的钢琴前,轻轻坐下来。他望着琴盖上映出来的自己,那张看了十几年的熟悉脸庞,不知怎么,忽然扯出一声冷笑,像在嘲讽那个还不死心的从前的自己。
他将指尖轻轻落上黑白琴键,舒缓却忧伤的旋律顺着指缝漫开,他本想把这满胸无处安放的情绪,都寄放在这音符里,可到最后,只落得一场徒劳。
第一个音飘出来的时候,整间屋子的空气都跟着凝住了。是《Last Letter》,开篇的音符轻得像被风卷到窗沿的旧信笺,泛黄纸页蹭过磨砂玻璃,蹭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沙沙声,轻得快要融进风里。
叶识清的指腹贴着冰凉的琴键,没使半分蛮力,只顺着心口翻涌的情绪慢慢往下压。低音区的和弦是沉在心底压了很久的叹息,刻意揉得极轻,只做旋律的底色,像旧信开头哽咽在喉的那句“别来无恙”,话还没出口,情绪已经先浸了满胸的潮意。主旋律顺着指缝一点点流出来,连奏的音符平滑得找不出一丝断点,就像他沿着旧时光的河慢慢往回走,一步一个脚印踩在积了雨的洼里,每一步都带着沉缓的回响,缠在脚踝上,甩不开,也挣不脱。
节奏放得慢极了,长音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一个句尾收键时,指尖都要顿半秒才肯慢慢抬起来,留出来的空白里,全是没说出口的话——那是最后一封信里没写完的落款,是门关上之后压在心里没喊出口的再见,所有无处安放的遗憾都嵌在这些留白里,慢慢发酵成化不开的怅惘,缠得人喘不过气。
到了段落推进的地方,力度才一点点漫上来,指尖加重了半分,琴音也跟着蒙了层湿意,像隐忍了大半日的情绪终于要溢出来,却又在最高点硬生生收住,转而顺着琴键一点点弱下去,最后又落回开头那样的轻。就像攥着旧信的人翻完整页信笺,从鼻尖发酸到红了眼眶,最后又慢慢把情绪压回胸口,只余下心口一片闷钝的疼,连哭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后一个音顺着墙角慢慢消散的时候,黄昏最后一缕金辉,也刚好从琴键上挪了开去。叶识清的手还停在琴键上,没有立刻抬起来,整间屋子里只剩余音绕着墙角打了个转,然后安安静静地沉了下去,归于彻底的落寞。像那封写满心事的信,被重新轻轻夹回泛黄的旧书里,锁进了柜子最深处,只余下满屋子挥之不去的,淡得发苦的余味,缠着他不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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