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灰云絮把整面蓝天压得透不过气,只在云朵边缘漏出零星几缕微光,穿过云层,透过玻璃,斜斜在课桌上投出一道软蒙蒙的光路。叶识清的目光顺着光一寸寸滑下,最终落在身侧空荡荡的桌椅上——直到风卷着尘埃在光里打了个转,他才后知后觉尝到那股蚀骨的空:原来这七天,把林初晖一个人留在满室书声里,那孤独是这么沉重,压得人心慌意乱。
余希今日只有一节晚自习,叶识清攒了一天的关切,愣是半面都没碰上她。他只能重新把自己埋进堆叠如山的题海,试图让密密麻麻的公式挤走心口翻涌的不安,可只要稍一走神,就是林初晖躺在病床上面容憔悴的模样,原本就理了一半的思路,这下彻底乱成了缠死的线团。他索性把笔往桌上一甩,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痕,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怔怔望着窗外发愣。
偏巧前桌柯瀚宇转了过来,咬着笔尾开口:“大学问,外头都传晖哥出了车祸,真的假的?”
旁边兰明轩听见动静,也跟着转过半个身子,压着声音接话:“这事儿都传遍了还能有假?听说打120的都是咱班哪个同学的家长!你想啊,晖哥上这么久的学缺过几节课?平白无故旷一天,不是出事是什么?”
柯瀚宇抬手拍了拍叶识清的桌沿,把他飘在云里的神思拍回了神:“大学问,那他现在到底咋样啊?”
见叶识清半天没出声,兰明轩又催道:“你俩天天形影不离,总该知道点消息吧?”
叶识清缓缓抬起头,撞进两双亮着好奇的眼睛,喉结滚了又滚,才挤出一句轻得像风的话:“但愿他没事吧。”
俩人见挖不出更多八卦,只能悻悻转了回去,继续忙自己的题。窗外的乌云压得更低了,冷风卷着初秋的寒意扫过来,一片接一片枯透的梧桐叶被吹得打在窗沿,沙沙响动像是谁躲在墙外,用指甲一下一下挠着玻璃,每一下都挠在叶识清绷紧的心尖上,扯得他发慌。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余希抱着书坐在讲台上监考,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偶尔翻两页身侧的教案,或是拿起手机扫两眼消息,就安安静静坐着,再没多余的动作。叶识清早早写完了作文最后一个字,抬眼望着讲台上神色平淡的余希,心里的焦急却像泡了水的棉絮,越涨越大,快要把整个胸腔撑破。他攥着答题卡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讲台前,声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羽毛:“老师,我写完了。”
细碎的声响还是划破了教室的安静,全班人都下意识抬了抬头,见是叶识清,又纷纷低下头去——这场景早就见怪不怪了。余希望着站在面前,整张脸都写满心切的少年,眼神不自觉晃了晃,错开了他的目光,只淡淡说了句:“好,放这儿吧,先回座位读会书。”
话音刚落,叶识清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藏不住的忐忑,他没说话,一步一步挪回座位,眼睛望着窗外已经浸成墨色的天,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是林初晖出什么事了?还是病情突然恶化了?会不会……会不会已经糟糕到无法挽回了?
放学铃响透教学楼的那一瞬间,叶识清抓起桌上的书包就往外冲,一反往常的慢条斯理,连满教室投来的异样目光都顾不上,急促的脚步声咚咚撞在走廊白墙上,转眼就没了影子。
“叶识清!”
余希的声音从身后走廊的幽暗灯光里追过来,叶识清猛地刹住脚,缓缓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光影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扑了上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余老师,林初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不好了?你告诉我啊。”
“他没事,你别慌,只是……你不用再去医院看他了。”余希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把掌心搭在他颤抖的肩膀上,那点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却带着化不开的冷,“他妈妈今早来学校找我了,给林初晖办了退学,他们一家打算搬去美国定居,今天……今天应该就走了。”
轰的一声,叶识清只觉得整个脑子都炸开了,嗡嗡的鸣响堵住了耳朵,余希后面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清了。他盯着余希眼尾的歉意,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梦。
没等余希把话说完,他已经转身往楼下疯跑,身后的挽留和呼喊全被风卷走了,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顾不上,整个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追上,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等他喘着粗气跑到医院门口,看着眼前熙熙攘攘攒动的人流,才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猛地清醒过来——他根本不知道林初晖住在哪间病房。茫然地望着隐在浓黑夜色里的医院大楼,他转身又往林家的方向跑,鞋子踩过积水的地砖,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荡的街头响得吓人。
那条走了许久的清冷小巷,那扇刻着旧纹路的高大铁门,叶识清扑了上去,攥着拳头用力砸门,哐啷哐啷的声响惊飞了院前老梅树桠上栖息的蝙蝠,黑影像一阵风,扫过他的头顶。可这一年的梅花早就谢透了,只剩满枝光秃秃的树杈,门里也再不会有那个熟悉的少年,趿着鞋跑过来,笑着拉开门,亲切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几阵疾风擦着耳畔掠过,天边很快飘下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叶识清的力气顺着指尖一点点流走,他倚着冰冷的铁门慢慢滑下去,双膝重重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蓄了整整一天的情绪终于决堤,他弯着腰,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抽泣声混着雨点砸在地上的轻响,隐隐约约飘在空荡的巷口。叶识清忽然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慌慌张张伸手去摸书包里的手机,抖得厉害的指尖好几次都抓不住机身边缘,差点把手机摔在泥水里。他哆哆嗦嗦按下那个刻在心上的数字,听筒里安静了几秒,随即传出来的,却是那句冷得像冰的机械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屏幕上清清楚楚亮着“林初晖”三个黑体字,眼泪顺着眼角滚下来,模糊了视线,也一滴一滴砸在亮着光的屏幕上,晕开小小的水痕。看着电话自动挂断在手里,叶识清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林初晖留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点温度,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雨里,任由哭声混着雨声,漫过了整条小巷。
天边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飞机舷窗上的噼啪声,惊醒了方才还在浅眠的林初晖。他偏过头看向窗外,入目是一望无际的浓黑,只有地面的城市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在黑绒上的碎钻。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口忽然空了一块,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凉得他直发颤。
“怎么了,初晖?醒了?”身旁的林默远也跟着睁开眼,看见儿子一脸怅然若失的模样,放轻声音安慰他,“没事的,从今天起就和过去告别了,咱们去新的地方,开启新的人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初晖没接话,只是默默把脸侧向另一边,继续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黑暗。可在舷窗玻璃映出来自己的倒影里,他忽然看见了另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站在学校操场的梧桐树下,阳光落在那个人的发顶,他正朝着自己挥手,满脸都是少年明亮的笑意。
林初晖晃了晃有些发沉的头,想看清那个人的眉眼,可怎么也记不清那个模糊的身影究竟是谁——明明,那笑意那么熟悉,明明,那身影仿佛刻在了心上好多年。
星垂万顷,夜色很快就从海岸漫过檐角,归于整片天地的沉寂。连渡轮最后一声鸣笛都融进雾里,这人间横亘了无数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也随着那一阵阵驮着晚香的海风,一寸寸揉作轻烟,渐渐消散在了水天模糊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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