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卑尔根到弗洛姆，慧珍搭乘了四个小时的渡轮。
渡轮上午十点启航，她购买了最便宜的船票，全程伫立在甲板上。海风凛冽，她扣紧冲锋衣的帽子，双手插进衣兜，静静凝望两岸风光。
旅途伊始，两岸散落着红黄相间的民居，尖顶小屋宛如童话世界；行至深处，民居与公路彻底消失，只剩连绵的群山与幽深的峡湾。
山体陡峭巍峨，从水面拔地而起，半山腰以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峡湾的水是极致的深绿，沉静厚重，仿佛汇聚了百年的岁月；无数瀑布从山腰倾泻而下，远观如纤细银线，近看能望见水花撞击岩石的氤氲雾气。
慧珍静静伫立，思绪飘回国内的三峡。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单位组织旅游，她乘船从宜昌前往重庆。彼时尚且年轻，也曾站在甲板上凝望两岸的青山碧水，同样的陡山，同样的深水，同样的飞瀑，同样的薄雾。
同行的同事高声赞叹美景，忙着拍照留念，满心都是新鲜猎奇；如今再面对这般山河，她却生出截然不同的心境，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释然，是安宁，也是与自我的和解。
渡轮最终停靠在弗洛姆小镇。这是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小点，常住人口仅有数百人。码头边零星分布着纪念品店、咖啡馆与热狗摊，后方矗立着一栋红色的小火车站，小巧精致。
慧珍下船，拖着行李箱寻找预订的青旅。
青旅坐落于山坡之上，名为Fl?m Hostel，是一间四人间。她拖着行李箱缓步上坡，走走停停，并非疲惫，而是忍不住驻足凝望：凝望巍峨的群山，凝望幽深的峡湾，凝望山间流淌的瀑布。
抵达青旅时，房间内已有两位住客：一位日本姑娘，背着比身形还要庞大的背包，正坐在床上刷手机；一位法国年轻男生，伏在桌前书写日记。
日本姑娘抬头，朝她善意微笑，慧珍也点头回应。
放下行李，她没有外出，躺在床上小憩，耳畔萦绕着远处的水声。不是瀑布的轰鸣，而是峡湾湖水轻拍岸边的细碎声响，温柔绵长，一下又一下，抚平心底所有浮躁。
不知不觉，她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色依旧明亮，挪威的五月，白昼格外漫长。看了眼手机，已是傍晚六点。
她下楼走出青旅，缓步朝码头走去。
小镇规模极小，全程走完不过半小时，可她走得格外缓慢。打量橱窗里的纪念品，留意路边的招牌，观察街边停放的车辆，偶遇迎面走来的行人，享受这份不慌不忙的松弛。
抵达码头，她寻了一处长椅坐下。
澄澈的深绿色湖水就在眼前，巍峨的群山完整倒映在水面，轮廓清晰分明。不同于别处波光粼粼的倒影，这里的倒影沉静厚重，仿佛山峦也扎根在湖水之中。偶尔有船只驶过，水波荡漾，倒影碎裂晃动，又在水波平息后，缓缓聚拢复原。
她再次想起三峡的清晨。当年船过巫峡，也是这般青山碧水，这般静谧安然。可那时年轻浮躁，片刻驻足后，便回到船舱与同事打牌消遣；如今步入暮年，却能心甘情愿，在异乡的湖边，静坐良久。
码头边便是热狗小摊，当地人经营的小车，撑着一把大伞，售卖热狗、咖啡与冰淇淋。游人排队购买，拿到后便站在路边享用，烟火气十足。
慧珍静静望着小摊，没有思绪，只是单纯地看着，感受这份小镇的安宁。
天色缓缓沉落，山峦化作深邃的黑影，湖水蒙上灰调，瀑布化作朦胧的白影；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零星的光点，让暮色中的小镇多了几分暖意。
坐够了，她起身返程。走到青旅门口，再次回望：夜色里，山水静谧，瀑布的轰鸣已然消散，只剩隐约的水声，温柔又遥远。
心底悄然打定主意，明日，还要来这里静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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