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住王，用的是鼻子。那时我还小，只知道母亲的气味是暖的，奶味的。别的狼崽追咬尾巴，我只趴在她身边，鼻尖朝着洞口。
第一次记住王的气味，是在他浑身是血的那个黄昏。那些穿铠甲的气味从山道涌进来。王冲在最前面，箭矢破空。王没有躲，任由血喷出来，热的。一箭，又一箭。他站着，四肢钉进地面。直到那些气味退了，王才倒下。那一夜，我记住的不是血。是血腥底下那层东西，很淡，很冷，但很干净。我把鼻尖埋进王垂落的前爪旁边，把那层味道吸进去，存起来。
王昏迷了很久，我每天蹲在角落里，远远地闻。那层味道还在，没有散。王醒来那天，我第一个知道。他睁眼之前，那层味道变浓了。他睁开了眼。他的气味回来了，但里面多了什么。我说不清。我记住了它。
后来那些穿铠甲的又来了。他们找到了洞口。王站在石台上，四支箭还钉在身上。但是王又冲向了他们。我看到穿铠甲的恶魔拿出了什么，然后就有一阵让狼四肢发软的气味让我呜咽出声，我看到王的身形也抖了抖。这时，洞外传来马蹄声，一道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竟然把那些穿铠甲的退了。那是恶魔啊，这会是更邪恶的恶魔吗？我看见洞口的光里，一个人走进来。黑头发，黑眼睛。风先把他的气味送过来。一种我没闻过的味道。他走到王面前，蹲下来。手指碰上王的耳朵。疼吗。王没有回答。他留下几包草药，走了。王身上的伤口多了那层药味。我默默的想着，或许，他不是恶魔？
王能动了以后，有一天夜里，他走出洞穴，站在月光下。他化成了人形。我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小腿。他蹲下来，把我托在掌心里。我舔他的指尖。
王离开狼谷那天，我蹲在城门口，看着他走远。
之后的日子，我每天蹲在城门口等。肉干没有味道。我的鼻子还能闻，但那些气味不再让我抬起头。只有一种气味留下来。咸的。从眼眶里淌下来。我舔了一下。原来等是有味道的。
王回来过几次。每次带回一些东西，又走了。有一次他带回来一个黑色头发的人。就是洞穴里那个。那个人蹲下来摸我的头，手指是凉的。我用脑袋蹭他的小腿，他笑了一下。这时我才确定，他不是恶魔，他是天使！后来他们经常一起回来，又一起走。
城开始建了。很多没闻过的气味涌进来。矮人的，兽人的，精灵的。我蹲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气味来来去去。王和那个黑头发的站在城墙上，肩并着肩。我从山风里闻他们。王身上有了那个黑头发的味道。那个黑头发身上有了王的银炎。不是沾上去的，是从皮底下透出来的。他们已经不是两种气味了。
有一天那个黑头发的走了。王每天站在城楼上，望着山道。我蹲在城门口，和他望着同一个方向。很多天以后，那个黑头发的回来了。王从城楼上走下去，站在城门口。两个人隔着几步对视。谁都没说话，但我能感觉他们的气味越来越接近了。
后来战争来了。城墙上全是血腥和烧焦的气味。王冲进敌阵，银炎烧成一片。那个黑头发的站在城楼上，光从他手里射出去。打完了。他们浑身是血，互相扶着走回来。
有一天夜里，那个黑头发的倒下了，很久没醒。王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我蹲在门口，喉咙里压着声音。他醒了以后，王握着他的手，很久没松开。
再后来，那些穿铠甲的彻底退了。城门口挂满了旗。
庆典那天，王和那个黑头发的站在高台上。人群在下面喊。我蹲在城墙最高处，仰起头，对月长嚎。王封我为守护者。月光落在我身上。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狼崽。有一只银灰色胎毛的，颜色最像王。它把下巴搁在我背上，鼻尖朝着城门口。父亲，你在等什么。我没有回答，用额头抵了抵它的脑袋。它把鼻尖凑过来。我闻到啦，你身上有月光石的味道。
月光石。族人在我很小的时候给我戴上的。石头里存着以前的族长留下的东西。王的气味也在里面。那个黑头发的气味也在里面。我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它的额头。月光石垂下来，贴在我们鼻尖之间。石头里的味道漫过我的鼻尖，也漫过它的。它安静了。我不知道它从石头里闻到了什么。但它会记住。
每个月，他们都会回来。我从山风里闻到他们，就站起来，走到城门口，蹲在那里等。王蹲下来，把手放在我额头上。那个黑头发的也蹲下来。我把他们的气味存进月光石。和上一次叠在一起。
那天夜里，月亮很亮。我趴在城门口，鼻尖朝着山道。风从山口灌进来，我翕动鼻翼。是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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