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响起一阵乐音。
“这是什么歌？”
“好好听……”
“站在这里听着就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琴音像泉水一样一簇一簇的。”
方声叙戴着一副巨大的耳机慢吞吞走下楼，并没听到人群的议论。
真是……干嘛要给那家伙跑腿……如果说这个世界上他有最不想见到的人，那么纪良和江栩绝对要并列第一。
纪良……
方声叙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调大了耳机音量。
标准而没有感情的女声于是震耳欲聋地读了三遍“abandon”。
方声叙忽然有点头晕。
新声音的决赛就在明天。这几天他不是泡在排练室就是待在自习室，睡眠严重不足。
在论坛里，他给“方声叙”写的留言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那个世界他已经有了名校入场券，那个世界他并没有喜欢纪良。
方声叙抓了下楼梯扶手，脚刚要探到下一个台阶，后领口忽然被大力拽住了，直拖得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方声叙一下子清醒了：“谁！不想活了吗？放开老子！”
很快，领口卡在脖子上，方声叙一个劲地咳嗽，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耳机滑落到脖子上，英语单词不念了，学校广播里的音乐也戛然而止。
那人一直把他拽上楼才松手：“方声叙，你他妈疯了吗！？”
是巨山乐队的唐与非。
“你才疯了，吃错药就去治病……”方声叙没好气地整了整衣领，撞开唐与非就要走。
唐与非伸手一拦：“纪良为了你天天围着那个疯子转，结果你就这么自暴自弃！？”
“什么玩意？”方声叙一副炸了毛的样子，眼神却是一躲，“我告诉你别跟我提纪良，纪良跟我半毛钱的关系都……”
他转身就要随便退进一间教室，却忽然收住了话头。
这是他刚才放音乐的广播室。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纪良。
纪良看了过来，方声叙一低头，就要重新退出去，唐与非却拦住他去路。
“我要回去上课了。玩乐队的黄毛麻烦离我远点。”方声叙看了看唐与非的头发，毫不客气地说。
“新声音的决赛是不允许提前透露歌曲信息的。你不知道？”纪良站在广播室的控制器前，声音听不出情绪。
“歌曲信息？什么歌曲信息？”
唐与非一撇嘴：“良哥，还跟他解释什么？他在你跟前装傻上瘾吧？”
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愚公乐队的叶熙和樊天冬一路跑了上来。
“阿叙，这是怎么回事？”
方声叙白眼翻给纪良看。
“看不出来吗？野鸡乐队组团挑衅呢。”
叶熙上前一步：“不是说这个，广播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放我们准备参赛的歌曲？”
“我们……哎？”方声叙一头雾水。
“野鸡乐队的你良哥八百米冲刺上来给你关掉了。”唐与非看着方声叙，语带讽刺，“但是音乐前半段已经泄露，不可能拿来参赛了。”
音乐……泄露？
方声叙一愣：“播放用的U盘是江栩拿给我的……”
他心里忽地一片空白。
广播内容他没听到，所以播放的是愚公乐队准备参赛的歌曲？
广播是纪良停下的？
纪良和江栩那么要好，他看江栩的目光那么温柔。温柔到方声叙看一眼就决定后退。
“纪良。”方声叙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飘忽的程度，“那首歌你还记得吧？除了我们乐队成员外，我只给你弹过一次。”
说出来的瞬间，好像有许多风洞穿了方声叙。
纪良脊背一僵。
“你怀疑我？”
唐与非伸手把方声叙一推：“你分不分得清好歹？要不是因为你，良哥有必要跟那个恶心的家伙周旋那么久！？”
纪良伸手拦住了唐与非。
“我们走吧。”
方声叙听出这话里的不对劲，猛地抓住纪良的手腕：“什么意思？纪良，什么叫因为我？”
“不是怀疑我吗？”纪良嘴角一扯，脸上有种凉薄的讽刺。
“我不想怀疑你，从来都不想。我也……不愿意认输。”
“认不认输是你自己的事。要不要大庭广众之下放参赛歌也是你选的。”纪良拂开了方声叙的手。
纪良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方声叙的心忽然跳如擂鼓。
一种独属于热血漫的东西似乎击中了他。
另一个灵魂仿佛在他身体里复苏。他要拾起这份天赋，他要对得起这个世界的方声叙，他不能输给这样肮脏的手段，他要维护比赛的尊严。
同时……他好像又一次听到青春的号角，又一次被这号角召唤和欺骗。
樊天冬四下看了看，问叶熙：“哥们我怎么感觉这屋里有bgm？”
“纪良！”方声叙平静片刻，问，“你喜欢江栩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过，也从不允许自己去问。
在他的想象中，他应当是强大的，不问世事的，只朝着某个金灿灿未来行进的，犹如一支军队一样的人。
喜欢与渴望，都是可以掐灭的东西。
他不敢触碰青春的其他可能。
“不管那奖品是音乐奖杯还是你，我都不想认输。”方声叙说。
广播室变得寂静异常。
方声叙觉得身体的血液都凝固，直到樊天冬看了看身旁的叶熙：“他说的是啥意思？”
“……”
纪良沉默片刻，说：“不管你相不相信，边境线上我说的话从没有改变，那首歌我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唐与非挤了过来：“就是因为那个姓江的手里拿到了你的参赛歌曲，良哥才什么都得答应他，方声叙，你有没有良心的？”
“……因为我？”
唐与非挑眉：“哦看这个表情现在知道我们良哥是好人了？要不你先弄明白歌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樊天冬好像明白了什么，语气试探地问：“要不就当是我干的？你俩别吵架。”
方声叙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那首歌……我发给过我自己。然后有段时间，论坛账号忽然登不上去了，但我没在意……”
那是个仅自己可见的分享。发给这个世界的方声叙……如果有这个灵魂存在的话。
方声叙立刻炸了毛：“论坛里有内鬼……我靠，我之前还拜了个大哥，叫什么L的！他妈的不会是江栩那个孙子假扮的吧！老子要宰了他！盗了他的号！ID改成我是个贱人！”
纪良闭了闭眼。
真是谢谢他的一通推理。
“老子现在就上网骂他！快！”方声叙还心安理得推纪良，“给我复制一段骂人的话！”
……哦还得给他当件急事办。
“……L是我。”
“！”
纪良按下他打字的手，问：“明天就是决赛了，你有备选曲目吗？”
方声叙哪里会有什么备选曲目。
纪良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方声叙：“很久以前写的一首歌，一直是半成品。遇见你才写完的。”
“意思是我们用你写的歌参赛？”方声叙还没回答，叶熙就皱起眉来。
话没说完，叶熙就被樊天冬一巴掌拍在胳膊上。
樊天冬激动得都有点结巴：“还管什么歌啊！你听明白没？他俩真的谈了！”
叶熙：“……”
方声叙后退了半步，没接那个曲谱：“这是作弊。如果我收了，就和江栩没有两样了。”
樊天冬：“对！还有那个混蛋江栩！靠啊，真没想到会输给这种混蛋！”
说完又补充：“更没想到你俩真的谈了！”
纪良：“……”
这个乐队的人都挺会抓重点的。
叶熙：“不管怎么说，阿叙恢复创作力已经是好事了，当务之急是——”
“是先把那个孙子揍一顿，然后上报组委会！”樊天冬说。
“上报的证据呢？广播是方声叙自己播的，你怎么证明U盘是那姓江的给你的？”唐与非问。
樊天冬抓耳挠腮：“妈的，难道就吃了这个哑巴亏？”说完他转身就走，“我得去揍他！”
唐与非把人拽住了：“喂，你们愚公还真是一个二个都不聪明啊？明天就是决赛，歌曲泄露就意味着不能继续参赛。按照规则没有任何原因可以豁免。事已至此比赛只能放弃，这时候恶意伤害参赛选手反而会给自己惹麻烦，甚至会影响明年的参赛资格。”
樊天冬急得原地转圈，末了，他看向纪良：“你们一定要赢！要是让那孙子赢了比赛！我现在就能嘎嘣死过去！而且死都不会瞑目的！”
纪良走过来，握住方声叙的肩膀：“先回去休息吧。不要看比赛，也不要关注这件事了。其他的事交给我。”
“明年我们重新再来。”叶熙平静地说。
“没错没错。”唐与非伸了个懒腰，“反正有我们巨山在，其他乐队只能争争第二，要想拿冠军，你们本来也是明年才更有希望呐。”
樊天冬不服：“你胡说什么？上一次巨山可是我们的手下败将呢！”
唐与非仍旧笑嘻嘻的：“那不是全靠你们主唱会卖萌。”
“你……”
“为什么我们要放弃？”方声叙忽然问。
众人皆是一愣。
樊天冬抬手指指学校广播：“因为歌已经被那孙子给……”
“所以呢？”方声叙打断他。
“所以咱们明天上去说相声？哥们你睡醒了没啊？”
唐与非笑：“你们可以继续诗朗诵啊，主唱，上回你的演讲不是挺精彩的，把评委都给干懵了。”
“只要铃声没响，就还可以答题。”方声叙没理会这句调侃。
“答题？”
“我会写出新的歌。”
叶熙看了眼手表：“在十七小时之内？我们要留出至少三个小时的排练时间，就算彻夜不睡，比赛前也至少要留一个小时的休整时间，也就是说，你要差不多十个小时写出一首新曲子？还要直接上新声音的决赛舞台？”
“没有打磨过的音乐，上场也只会失败。只是为了赢，反倒会消耗掉继续走下去的力量。”纪良拍了拍方声叙的肩膀。
“从现在开始准备新歌，不太现实。”叶熙也说。
“但是这是热血漫啊！”方声叙大声说，“有几个人能有机会穿进中二病的热血漫里啊！来都来了啊！”
“……”
樊天冬后退半步：“哥们比赛虽然重要，但你的心理健康也很重要……”
下午的阳光照在方声叙身上，在很多年前的教室里，他奋笔疾书之时，阳光也是这样照在他身上。
“我这辈子没有什么热血的经历，也没有什么高光时刻，但我记得我曾经在最后五分钟做出来一道数学大题。”
“我相信我可以复现那个时刻。”
“如果考试也曾带给我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它让我相信，在人生任何一个关口，我都可以复现那个时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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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特别篇-最后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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