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蜉娥睁眼时，她回到了苍洲。
在苍、鹿两地交界带的帐篷中，她恍如隔世一般听着外面晨起的钟声，脑袋晃了晃便抓过衣服就起身。
掀开帘子一看，呼吸第一口新鲜空气的同时，外头早已密密麻麻站满了早起练功的修士。
柳蜉娥望过去，观音也穿着和修士们一样的练功服，看见一个修士的掐诀手法不标准，她便温柔地上前去纠正。
被纠正后，那修士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又点了点头，更加勤奋练习了。
柳蜉娥笑了一声，走过去，没出声，就站在观音身后看她。
观音似有所感似的回过头来，恰巧对上柳蜉娥那双满含春风的眼睛。
观音也低笑一声，转身回来的过程中又纠正了几位小修的姿势，才走到柳蜉娥身边站定，“今日倒醒得早了些。”
柳蜉娥很随性地坐在空地生出来的石头上，曲着一根腿，以仰视的姿态看观音，越看越好看，最后竟然痴汉一样看得笑了出来。
由于她笑得着实与这严肃的练功场格格不入，导致站成排的修士们忽然都停下动作，扭头抻着脖子看她。
观音瞪了柳蜉娥一眼，觉得害臊，一句话没说就迈着步子急切往里走。
“观音！观音！”柳蜉娥偷着乐，“你怎么走了？不教学生了？”
观音没理她。
等柳蜉娥追上人的时候，才发现一向清丽耿直的观音老师已经满脸通红，显然是被逗得无地自容了。
柳蜉娥心中喜悦，模仿修士们的口吻打趣道：“观音老师，你怎么脸红了？”
说着，她还不要脸地翘着手指往观音脸上凑。
就在指节马上贴到观音脸颊的时候，被观音一把攥住，憋红一张脸警告道：“别太过分了，这里是训练场。”
柳蜉娥哦了一声，听话地把手放下，停止了她的嬉皮笑脸。
回到帐篷中，柳蜉娥坐下给观音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观音也坐下来，接了茶，摸出温度，她一口没喝，直接放在一边，自己又拿起新的茶盏，倒了旁边一杯凉的。
“诶？”就在观音要喝的时候，柳蜉娥拉住她的手，“大早上喝凉茶容易拉肚子。”
柳蜉娥挑了挑眉，表情贱兮兮的像**。
观音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谢绝了柳蜉娥的好意，将她的手拉下，当着她的面将那一杯凉茶仰头闷了。
柳蜉娥较劲似的，嘴角勾着笑为她鼓掌。
喝完，观音放下茶盏，才看她问道：“一大早抽的什么风？”
她和柳蜉娥之间，早期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对柳蜉娥更多的是尊敬。
到后来在苍洲熟悉之后，也慢慢深入了解了柳蜉娥，发现这个人是个有能力又纯粹的人。渐渐地，她便和柳蜉娥深入交心做了朋友。
柳蜉娥这人有时会突然逗她，起初她是不敢生气的，怕身份不同，不敢有任何情绪。但后来，她发现面对柳蜉娥的挑逗，自己无意间表现出的一点点愠怒，会让柳蜉娥更加欣喜。
某次，在被惹生气之后，观音大着胆子问柳蜉娥，“如果我生气了，你会生气么？”
柳蜉娥收敛了笑，努力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托着下巴看观音，很认真地问：“你生气和我生气有什么关系么？”
观音想了想，回道：“我怕我生气了你会不开心。”
柳蜉娥一把捞过她，将她搂在怀里，问道：“你们狸奴不应该是阴晴不定，使唤主人的性格么？怎么到了你这里，还反过来了呢？”
她问出这句话之后就后悔了，因为没过脑子，回想观音之前的生活和遭遇，能够在他人的屋檐下生活，必定是要看主人脸色的。就算是修炼也必须得偷偷的，哪里能够像普通人一样肆意潇洒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
见观音没回话，柳蜉娥有些歉意地搂紧了些，声音柔下来，说：“你生气是因为别人做得不够好，那是别人的错，跟你没关系。如果有人让你生气了，你就更应该说出来，让这个人知错就改。如果他不改的话，那你就要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好好教训他！”
她说完，发现窝在她怀里的观音在偷偷捂嘴笑。
柳蜉娥不解道：“你笑什么，是我说的话很好笑么？”
观音摇了摇头，“不是。”
柳蜉娥：“那是什么？”
观音掀起眼皮，在思考要不要说。
柳蜉娥趁机挠她肚子，挠得观音后仰大笑，讨饶道：“我错了我错了……”
柳蜉娥：“快说！”
观音收了笑，坐定，很认真地盯着柳蜉娥说：“但现在……那个让我生气的人，是你。”
下一秒，观音就看到柳蜉娥的面色在瞬息之间变了颜色。
她尴尬地挠头挠脸挠胳膊，最后坐立难安，直接站起来。
观音在她身后偷笑，笑着笑着，忽然就停了下来。
柳蜉娥意识到什么，也恢复了正经的神色，转过头来，她撇了撇嘴角，低声道：“真想永远和你留在这里。”
观音笑了笑，“你还是聪明。”
柳蜉娥继续说：“这些日子，只有在梦境里才能见到你。可惜总是会在某一刻意识到这里是假的，然后豁然清醒，真愿能够永远醒不过来……”
她说着，观音忽然起身，微微踮脚捂住了她的嘴。
柳蜉娥嘴角微颤，贪恋地感受观音的气息。
两个人沉默着，观音退了两步，张开双臂靠了过去，紧紧地抱住柳蜉娥。
她安静地闭着眼睛靠在柳蜉娥胸膛，片刻后，提醒道：“你该走了。”
柳蜉娥如梦初醒，只觉一阵刺眼的白光袭来，再睁眼，她已经站在了入梦之前的洞穴外。
这里只有殷无畏一人，而他身边靠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是程自免。
柳蜉娥擦擦眼角的泪，诧异道：“你怎么出来的？”
殷无畏没动，怕惊扰程自免似的，只轻声说了句：“他将我拉出来的。”
这个“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柳蜉娥应了一声，“那萧长老怎么还在睡？”
柳蜉娥自身有足够的定力，能够不借助外人的帮助便可以轻松出来，可其他人不行。
在程自免入梦把殷无畏拉回来之后，殷无畏还未从那一巴掌中消化过来，程自免就告诉他，“待在这里，我得去其他人的梦中，不然就来不及了。”
殷无畏想问他究竟是怎么进来的，或者是怎么能够准确进入谁的梦境的，但他都没问出口，程自免就掐着表一样着急，又睡了过去。
殷无畏在外面等他，等了好久结果等到了回来的柳蜉娥。
殷无畏解释道：“他去别人的梦境里救死扶伤了。”
柳蜉娥了然道：“确实也应该如此。”
其他人的梦境说来也各有千秋，把程自免来来回回累了个半死。
比如翁翎夷在梦里到处惩恶扬善，抓妖怪抓到手软，程自免进去提醒他这是假的，他还嫌程自免坏他好事；再比如济雨的梦境中只有朝风，他陪伴朝风四处游历，程自免说什么他也不走，直到程自免狠下心将假的朝风杀掉，济雨才如梦初醒；朝风也是如此。
这不得不让程自免感叹，果然是作者本人先认定的cp啊，竟然在这种情况下都情比金坚，互相只有彼此，简直是感人至极。
一个个拯救回来之后，程自免带着他们先后出了梦境。
大家劫后余生地站在洞穴外，发现崔行早已带着酆家一老一少跑不见影了。
殷无畏问程自免，“接下来怎么办？”
程自免看向翁翎夷，问道：“翁公子觉得呢，这事……要追究彻底么？”
翁翎夷耸了耸肩，“这事儿你不该问我，你该问她。”
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柳蜉娥。
柳蜉娥吸了吸鼻子，“我现在只想把观音好好安葬，其他的……”她看向程自免，说道，“我相信你们，能够给观音，给全鹿洲和苍洲的百姓一个公允。”
程自免朝她礼貌一躬身，回道：“那是自然。”
几日后，洲牧府的小厮丫头全都差遣回家了。
酆弛和酆倪君连带崔行一起没了踪影，探灵仪没有追踪到他们的行迹。
翁翎夷站在洲牧府中，苦苦倒腾探灵仪，没什么作用之后愈发苦闷。
他坐在空旷的院里看星星，没料到恰巧碰到了一同出门的殷无畏和程自免两人。
他问道：“这么晚了，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殷无畏摇了摇手中的卷轴，回答：“放鸽子回中洲。”
翁翎夷才想起来这是刚回来那日大家一起商议的，根据鹿洲现状奏表中洲，请翁孝年裁断，将酆弛的种种罪状公之于众，罢黜酆弛洲牧的位置，在六大洲持续通缉此人，务必将他缉拿归案。
那时翁翎夷心中就一直有个疑问，他问道：“洲牧都跑了，眼下鹿洲也没有能担事的修士，那空悬在此的位置，该由谁接替合适呢？”
那会儿他们商议了许久，都没能有个定夺，但翁翎夷将提议委任的权利交给了程自免，并会心一笑，说：“萧长老慧眼识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你选的人，六大洲和父亲肯定都会放心。”
今日翁翎夷问道：“所以最终选了谁啊？”
程自免看了眼殷无畏，发现殷无畏跃跃欲试，便没讲话。
殷无畏兴奋地晃了晃手中的卷轴，高兴道：“还能有谁，放眼鹿、苍两洲，有此能力的只有一人。”
翁翎夷拧眉，“柳蜉娥？”
殷无畏弹了个响指。
“可是柳蜉娥不是已经在担任苍洲的事务么？”翁翎夷疑惑道，“况且她本身就是苍洲人，放一个苍洲人管理他乡公务，这拿到鹿洲百姓这里也说不通啊。”
程自免却说：“百川的作用就是要把酆弛的恶性公之于众，但同时大家看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会对观音和柳蜉娥这对阴阳两隔的姐妹心生惋惜。此时令柳蜉娥上任，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了。”
原来还是利用的舆论效用。
翁翎夷忍不住赞叹这招实在是高。
“不过一人身兼两职这种事，放在以往那是少之又少的。”翁翎夷又担心，“柳蜉娥年纪不大，到底能不能胜任啊？”
殷无畏接过话茬，提醒道：“你别忘了，这鹿洲可是观音的家乡。以柳蜉娥和观音的感情，她坐在这个位置上，想不管好也难吧？”
舆论之后又是讲不清的人情。
高，实在太高。
很快，中洲的回信收到，翁孝年同意了这个提议，并随之奉上了柳蜉娥的上任文书。
猛虎作为妖物，被翁翎夷收入主角团，但它却和殷无畏不打不相识，执意要做殷无畏的坐骑。
对于它这个想法，殷无畏简直是又喜又惊，一时竟激动地没说出话来。
临行前，众人随同柳蜉娥去了一趟观音的墓地。
拜别这个善良又有天赋的姑娘之后，程自免为她点燃了往生灯。
在柳蜉娥依依不舍的注视下，一行人上了路。
龟爷爷如约而至，在死水中滑行为他们开路，倾听他们这段时间的奇遇。
说着说着，程自免忽然就转头望了殷无畏一眼。
殷无畏也转头回望他，笑了笑，问道：“下一站，应该是最后一站了吧？”
程自免点了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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