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今年,是2026年。
在临江检察系统里,有句话流传了很多年。
顾砚川的官,升得邪门。
据说他年轻时办过一桩惊动中央的大案,临江官场为之震动,几位大人物接连落马。而顾砚川,一年之内连升三级,从此青云直上,成了临江市人民检察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检察长。
有人说他是奇才,有人说他命好,也有人不服。
“不就是办了个案子吗?凭什么升这么快?”
“那案子给你,你敢办吗?”
“有什么不敢?”
“当年那几位,你敢查谁?”
这话一出,便没人吭声了。
不过,比起那桩大案,临江人倒是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说法。
顾砚川有个了不得的岳父。
据传他妻子是中央某位领导的千金,常年住在北京。顾砚川能有今天,少不了这位岳父的提携。
这传闻起初没人信,后来见过顾砚川的人多了,信的人反倒越来越多。
原因无他。
顾检察长实在生得太好了。
他身形修长,肩背挺拔,头发几乎全白,单看背影,俨然是一位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可等他转过身来,却又叫人大吃一惊。
只见他面部轮廓分明,眉目清俊,乍看不过三十多岁。那头银发反倒为他原本英俊潇洒的外貌,平添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关于他的年龄,外面一直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其实已经五十多岁,只是用了什么抗衰老的高科技,才保住了这副年轻的模样;有人说他不过三十多岁,那头银发是天生的少年白;还有一种说法更为离奇——他原本有一头乌黑的头发,当年查那桩大案时,一夜之间白了头。
至于那位传说中的高官千金,更是神秘。
顾砚川左手无名指上,常年戴着一枚婚戒,可这么多年,竟没有人见过他的爱人。
“顾检的夫人真在北京?”
“那还能有假?”
“你怎么知道?”
“你也不想想,顾检长成那样,又升得这么快,能是一般人家的女婿?”
这话听着荒唐,偏偏信的人不少。
顾砚川从不解释。
他不染白发,不摘婚戒,也从不主动提起当年的案子。
于是,临江人越发笃信,这位年轻的检察长,必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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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顾检察官
2017年11月。
临江市入冬以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下午四点刚过,窗外已经灰了下来。
检察院七楼的长廊一贯安静,冬天尤其如此。中央空调的暖风从头顶送下来,吹得人有些犯困。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半个西陵。
电梯口站着两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抱着一摞卷宗,低着头,神情像刚被人扣了半个月工资。
抱着卷宗的是林晓,第三检察部的检察官助理。个子不高,圆脸,平时做事风风火火,今天却难得蔫着,连怀里的卷宗都像比平时沉了几斤。
旁边的周扬比她早进院半年,瘦高个,戴一副细框眼镜,看着斯文,话却不少。
周扬已经看她叹了三次气。
“你怎么了?失恋了?”
林晓抬起眼皮。“比失恋严重。”
她把怀里的材料往上托了托。“被退回来了。”
周扬顿时露出一点同情。
恰好这时,电梯到达七楼。
“叮”的一声,金属门向两边滑开。
顾砚川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检察官制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长大衣。
一米八七的身高,在人群里原本就显眼,何况他肩背很直,身形修长却并不单薄。黑色大衣没有系扣,走动时衣摆从膝侧掠过去,衬得整个人越发挺拔沉静。
迎面走来的时候,莫名有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像一座移动的山。
当然,这个形容用在顾砚川身上多少有点荒唐。
因为山大概不会长成这样。
他的眉弓很高,鼻梁挺拔,眉眼之间投下一层深深的阴影。偏偏眼角生得微微向下,单看应该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可惜顾砚川太高,看人的时候总是垂着眼。加上他不怎么笑,那点原本柔和的弧度,被这么一压,便变成了某种淡淡的冷意。
像是在审视。
可五官又生得实在好。
所以检察院里刚来的人第一次见他,往往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通常也就两眼。
第三眼还没来得及看,就会被顾砚川的眼神吓退。
林晓已经本能地站直了。
“顾检。”
顾砚川脚步停了一下。
“嗯。”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材料上。
“补完了?”
林晓抱卷的手微微紧了紧。
“还……还有一点。”
顾砚川看了眼腕表。
“四点十二。”
林晓没敢接话。
“五点以前给我。”
“好。”
黑色大衣从她身侧掠过去,带起一点室外尚未散尽的寒气。
直到脚步声渐远,周扬才小声问:
“你们顾检一直这样?”
林晓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今天算好说话的。”
周扬看她:“这叫好说话?”
“真的。”
“那不好说话的时候呢?”
林晓沉默了一下。
“他不说话。”
周扬想了想,忽然觉得更可怕了。
两人正准备进电梯,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又在背后说顾砚川什么呢?”
林晓肩膀一僵,回过头。
许明山端着保温杯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五十多岁,是第二检察部的老检察官,头发白了小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日里总是一副慢悠悠的好脾气。
周扬笑道:“许检,我们正说顾检是不是一直这么难伺候。”
许明山瞥了一眼林晓怀里贴满便签的卷宗。
“嫌他难伺候?”
林晓没吭声。
“上个月那个抢劫案,本来都准备批捕了,是顾砚川按住没签。”
周扬一愣:“真有问题?”
“重新查了一遍。”许明山拧开保温杯,“抓错人了。”
周扬不说话了。
许明山喝了口茶。“顾砚川这个人是轴。但他的眼睛,很少看错东西。”
许明山走远了,周扬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林晓怀里的卷宗上。
“那你还不赶紧改?”
林晓低头看表。
四点二十一,距离五点还有三十九分钟。
她抱紧卷宗,转身就跑。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在这时沉了下去。西陵老城次第亮起路灯。昏黄的灯光落在湿润的树干上,沿着一条条旧街往远处铺开。
而更远的地方,栖云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
顾砚川回到办公室时,窗外已经下起了细雨。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上的说笑声被隔绝在外,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桌子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字写得很潦草——
《何磊故意伤害案》
下面落着两个字——程峥。
顾砚川看到那个名字,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翻开卷宗。
何磊,三十二岁。
十一月十二日晚,在酒吧与周志刚发生冲突,后面涉嫌在酒吧后巷持刀将其刺成重伤。
案子乍看并不复杂。
有人看见何磊出现在现场,凶器也已经找到。何磊本人承认,当晚确实去找过周志刚。
顾砚川往后翻。
同一名证人的三次询问笔录被放在一起。
第一份。
——“我当时看到何磊从巷子那边出来,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第二份。
——“离得有点远,我没看清,应该是一把刀。”
第三份。
——“我看见何磊右手里拿着一把黑色折叠刀。”
顾砚川翻页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很静,墙上的秒针走过一格。
他没有急着下判断,只重新把三份笔录翻了一遍。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三次询问,为什么一次比一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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