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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目证——金海1997

展厅因为附近发生命案已经停展,顾砚川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他想进去,却并不想暴露自己检察官的身份。

正在犹豫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叫他,“顾检?”

顾砚川回过头。来人穿着警服,圆脸,有些眼熟。他想了一下,是程峥队里的年轻刑警,好像叫小周。

“又来帮我们程哥查案呢?”

顾砚川笑了笑没说话,他和程峥的交情整个警局都知道。

“能进去么?”

“当然了。”

小周给他打开门,“忙了一下午,程哥还在那边焦头烂额呢。您进去吧。”

“谢谢。”顾砚川跟他点点头。大门缓缓合上,外面的声音一层一层退掉,先是说话声,然后是脚步,最后只剩一种模糊的、贴着地面的低频,像有人把手掌捂上了耳朵。

房间里循环播放着一段钢琴曲,舒缓宁静,仿佛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顾砚川环顾四周,整个展厅呈长条形,光线很暗,四壁被刷成深灰色。原来的仓库结构被保留下来,裸露的钢梁之间拉着细铁丝,上面夹着照片。

轨道灯从天花板的钢梁之间投下狭窄的光束,照片悬在墙上,像从时间里打捞出来的碎片。

照片上的金海港务办公楼还很年轻:红砖外墙还没斑驳,门口停着老式货车,旧港的龙门吊、回廊下的阴影、旧式电话和搪瓷杯、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散在港务场地里——所有照片都指向同一个秋天——1997年10月。

顾砚川在一幅照片前停下。画面里是金海办公楼六楼的回廊,黑色铁艺栏杆整齐排列,阳光从一侧斜切进来,在墙面投下深深的阴影——正是今天的案发现场。

“这是从哪拍的?”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却听到斜后方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从三楼走廊的窗口。”

顾砚川回过头。

说话的人站在身后两米开外,穿着米白色的休闲西装,雪白毛衣,白色运动鞋。整个人站在深灰色的背景里,明亮得像一张过曝的照片。

他的肤色很白,却没有顾砚川身上那种冷意,反而干净柔和,像冬日照在雪上的一层薄光。

顾砚川注意到对方胸前挂着一枚蓝色工牌,上面写着“策展人沈时雨”几个字。

“沈老师你好。”顾砚川伸出手来,“我是顾砚川。”

沈时雨与他握了握手:“你好。我是沈时雨,摄影师,也是这个展的策展人。”

他的手指生得白净修长,触感柔软。中指上贴着一枚创口贴,在过分干净的手上显得格外醒目。

“手怎么受伤了?”

“策展嘛,总是要搬东西,不小心碰到也很正常。您是公职人员?”

因为室内有暖气,顾砚川一进门就把大衣扣子解开,露出里面深色的制服,沈时雨看出来也并不奇怪,但他也不想解释。

“对。”

“但您看起来不像刑警。”

“相关单位吧。”

“听说隔壁出了命案,是怎么回事呢?”

“正在调查,还不清楚。沈老师怎么没去看看?”

“我倒是想去。”沈时雨脸上带着些许遗憾,“因为出事了,很多人都跑出去看,我再走这里就没人管了。”

“也是。”顾砚川收回目光,整个展厅现在只剩两三个工作人员在收拾,空气显得格外寂静。他的目光落在铁丝上夹着的另一张照片上。

“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上宽大的台阶被拍进半边,后面露出一截回廊和高窗,画面边缘被裁掉,能看见旧建筑墙体的一部分。

“前年冬天。”沈时雨说,“旧窗户已经损坏,需要修缮,我那时候进去拍的,楼里全是灰,一踩一个脚印。”

照片能把一个空间过去的样子钉在纸上——人早散了,楼早改了,可那一刻的光、浮尘、和站定的人影,都被封存着,像一份动不了的证词。

“金海更早的照片,还有吗?”

“有的。”沈时雨说,“展出的只是一部分。我手上还有些历史照片和档案没整理完,这次没放进来。”

“我想看看金海其他的照片。”顾砚川说,“方便的话加您个微信?”

“行。”沈时雨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顾砚川扫了码。

屏幕亮起,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江面。雨落下来,在水面漾开一圈很淡的涟漪。名字只有一个字:雨。

微信很快通过,沈时雨低头看了一眼新跳出来的头像:白色背景,上面一个黑色的“川”字。

“挺像你的。”

顾砚川抬眼:“哪里像?”

沈时雨笑了一下。

“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顾砚川看了他一眼。

“那你不是说了挺久?”

沈时雨愣了半秒,笑出了声。

顾砚川晃了一下神,手机恰在这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着“程峥”两个字。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背过身接电话。沈时雨也转过身,抬手整理铁丝上一张被碰歪的照片。

“你在哪儿呢?”程峥的声音混着风声。

“西边展厅。”

“你跑那去干嘛?”

“随便转转。”

“我这搞定了,一起吃饭啊,苏曼也在。”

“行,你给我个定位。”

挂了电话,顾砚川跟沈时雨打了声招呼。

“沈老师,你先忙,我有事先走了。”

“好的。”沈时雨说,“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谢谢。”

顾砚川推门出去,迎面撞上外面的冷风,不由得裹紧大衣。

天色渐晚,旧港区白天的嘈杂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主楼那边还亮着几盏临时架起的照明灯。警戒线横在夜色里,偶尔有人影从灯下经过,对讲机断断续续响一声,很快又静下去。

顾砚川站了片刻,把大衣领口拢紧了一些,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程峥挑了下港附近一家炒菜馆。门脸不大,饭点时挤得满满当当。按他的话说,人多,至少说明不难吃。

顾砚川推开蒙着水汽的玻璃门,油锅里的热气迎面扑来。

程峥已经坐下了,夹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袖口挽到手肘,正低头翻菜单。

苏曼坐在他对面,她是市公安局的法医,顾砚川的大学同学。苏曼生了一张偏长的脸,鼻梁秀直,嘴唇很薄,细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显出几分疲惫。

顾砚川走过去,程峥头也没抬。

“你再晚十分钟,我就不等你了。”

“你哪次等过?”

顾砚川拉开椅子坐下,程峥这才抬头看他,把菜单往桌上一拍。

“所以我已经点了!”

菜陆续上来,热汽把窗玻璃糊了一层雾,三人明显是饿了,都吃得默不作声。

程峥吃得最快,一碗饭下去大半,才像终于缓过一口气,伸手去夹第二筷子菜。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锅脑花。红油还在咕嘟冒泡,花椒和辣椒的香气随着热汽一起散开。

苏曼很自然地把锅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程峥抬头看见,筷子停在半空。

“不是,苏法医,今天那个死者脑花都飞出来了,你晚上还能吃这个?”

苏曼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漫不经心地说:“这有什么?早就习惯了。”

程峥盯着她看了两秒,把刚伸过去的筷子默默收了回来。

“还是你厉害,我已经吃不下了。”

苏曼嗯了一声:“正好,那都归我了。”

程峥转头看顾砚川:“你大学四年,是怎么跟她一块吃饭的?”

“你话怎么这么多?”

“要是没有我,你俩不爱说话的凑在一块儿,不得闷死了?”

“有道理。”顾砚川笑了笑,把水煮鱼里的花椒拨开,挑了块刺少的鱼肉夹进碗里。

苏曼看见了,把手边的热水推过去。

“胃不好别吃辣,给你点的清炖狮子头。”

顾砚川喝了口水,筷子却没离开水煮鱼。

“不吃,太腻。”

“水煮鱼不腻?”

“想吃点辣的。”

苏曼隔着镜片看了他两秒。

“你这个胃能活到现在,主要靠运气。”

顾砚川神色不变:“也可能靠医生。”

“别赖我。”苏曼低头夹菜,“我不看消化科。”

程峥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把空碗往桌上一搁。

“行了。一个不肯忌口,一个治不了。”

他抽了张纸擦手,脸上的那点笑意也跟着收了。

“说回今天的案子,死者身份基本核实了。赵国成,金海港务的老人,改制之后留任,今年秋天办的退休。”他夹了一筷子菜,“刚退休就死了,也是够倒霉的。”

“按理说今天本不该来这里,问了一圈也没有人说叫他来或者有什么事要办,很奇怪。目击证人叫赵丽雯,刚来上班的小姑娘,本来在北边的办公室值班,听到声音找过来,看到了尸体。说话颠三倒四的,看来是吓坏了。”

“你那里呢?”顾砚川看向苏曼。

“初步看是高坠死亡。”苏曼放下筷子,“死亡时间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坠落高度、着地姿态和尸表现在能对上。更细的伤情、过程要等正式检验。”

顾砚川转着手里的茶杯,水面晃出一圈细纹。他想起在摄影展看到的照片,二十年前的六楼回廊还是崭新的,和今天现场的破败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赵国成在金海干了多少年?”顾砚川问。

“大半辈子。资料说他中专一毕业就在金海,从普通保安干到队长,退休的时候盛和集团还给他发了终身荣誉奖章。”

“盛和集团?”

“金海港务属于盛和集团,下港一带的整个建筑改造都是他们做的。”程峥答道,“盛和是厉害,都快成为临江市的代名词了。”

顾砚川当然知道,从早年的港口仓储、贸易,到后来的地产和城市更新,这家公司在这座城市存在得太久,久到很多时候,人们经过它修的路、改的楼、挂着它名字的项目都习以为常,不会特意再看一眼。

散场时已经九点多,顾砚川提前结了账。

夜晚的灯次第亮起来。白天那些清楚的楼宇、道路和树木被夜色抹去了边界,只剩窗格与车灯浮在远处,像散落在黑水里的碎金。

程峥和苏曼都回西陵,顾砚川住在江汀新区,跟他们不是一个方向。

“走了。”程峥朝他抬了下手。

苏曼已经拉开车门,又回头叮嘱道:“胃药记得吃。”

顾砚川“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才能这么关心我呢?”

程峥嘟囔了一声,苏曼看看他,“你皮糙肉厚的,还需要我关心吗?”

“那可不。”

顾砚川跟他们摆摆手上了车。

夜里的沧江比白天看着宽阔。跨江大桥从脚下横过去,钢索与路灯一根根掠过,像一道道没有尽头的刻度。

前方是江汀新区。

红灯在前方读秒,他的手机亮了。打开一看,程峥给他发了个红包,他没点开,上面那张早上的照片让他晃了神。

绿灯亮起,顾砚川往前直行,到第三个路口时,方向盘突然转了个弯。江汀新区那些笔直明亮的高楼被甩到身后,城市一点点矮下来。

沿街出现了老旧的居民楼;便利店的塑料灯箱、修鞋铺收了一半的卷帘门、还冒着热气的馄饨摊,一样一样重新回到夜色里。

西陵老城到了。

拐进那条熟悉的旧街,两边的店铺已经关得差不多了。一家水果店还亮着灯,老板把最后两筐橘子往里搬;楼上的窗户零零落落亮着暖黄的光,隔着老旧防盗窗,能看见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和几盆被养得过分茂盛的绿萝。

顾砚川在楼下停了车,发动机熄灭以后,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他坐在车里,看向三楼的一户人家。

那扇窗他看了很多年。窗框是旧式的红漆木框,右下角有一小块漆皮掉落了,母亲说过几次要找人重刷,还是没动。

窗边立着那盏他熟悉的米黄色落地灯,灯影温吞,把三楼的这一小片夜色焐得柔软。

顾砚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拔下车钥匙,金属离开发动机的瞬间,最后一点声响也沉了下去。

他推门下车,走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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