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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汪慎义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怜儿快跑!”

他猛地睁开眼大喊,潜意识里他还停留在被打晕过去的那个瞬间。

只见汪慎义挣扎着想坐起来,然而肋骨的伤剧痛,他整个人又跌回床上,额头上的伤因他这番动作渗出血来。

汪怜儿就守在床前,看到阿兄这样她不禁湿了眼眶,扑到汪慎义身前哭了出来:“阿兄……怜儿已经没事了。”

她心里很不好受,阿兄伤得实在是太重了,医工说即便痊愈了那条腿也很可能从此瘸了。

她已经想好了,若是阿兄真的变成了瘸子丧失了劳动力,那么她就负责养阿兄、养阿嫂和阿满一辈子。

听到小妹的抽泣,汪慎义这才缓过神来,他全身都痛得厉害,可还是咬着牙,竭力伸出手来抚摸汪怜儿的头顶:“怜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又问起之后发生了什么,汪怜儿便将事情完完整整给他说了一遍,从王启阳拦路打伤他,到她被掳走,再到她用小刀割断绳子逃回来。

说到土屋里那一节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汪慎义在听到王启阳竟然对小妹意图不轨时气得脸都涨红了,他忘了自己的腕骨还骨裂在着,狠狠地敲了下床板,结果被痛到大叫一声。

此时王云也带着阿满进来了,两人见到汪慎义醒了立刻惊喜地扑过来,王云的眼泪顿时出来了,她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不说话,只是哭,这些天她心里饱受折磨。

阿满也哭了,她跑到床前踮起脚尖哭着喊阿爷,汪慎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还不懂什么是受伤,只单纯地害怕汪慎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汪慎义昏迷的这几天她来看了他很多次,小小的人儿不停地呼喊着“阿爷、阿爷,快起来,起来陪阿满一起玩”,然而床上的阿爷一次都没有睁眼回应过她。

床前这三个女人哭得汪慎义心都要碎了,他红着眼哽咽道:“阿云…阿满…怜儿…你们都别哭了,咱们现在都好好的就行了。”

房内四个人的哭声引来了汪世德和胡贞娘,他们连忙赶来,一进门看到长子终于醒了后也是喜极而泣,这下全家人的眼泪都止不住了。

汪慎义这次属实是死里逃生,医工说他额头那道伤口再深一分就伤到脑髓了,肋骨裂了两处没戳穿肺,属实是命大。

若是当时再发现得迟一些,恐怕就真的就不回来了,因此他养伤养得极其精细,生怕自己真的瘸了,程灵安也派人送了好些名贵药材。

之后的两个月,汪慎义几乎是一直在床上躺着养伤,他是个习惯了忙碌的忠厚汉子,在躺了半个月之后实在躺不住了想下床,可全家人都不让,他只好郁闷地继续躺下去。

一个月后,他终于能下床活动活动了,王云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从房门口走到前店,在院里走来走去。

汪慎义额头的疤脱落了一层,留下了一道粉色疤痕,从眉骨斜斜拉到发际,莫名给他淳朴的样貌增添了一股狠劲。

他的手腕还肿着,筷子都拿不稳,只能让人喂他,肋骨的伤也没好利索,一旦走快了就喘,小腿恢复得倒是很好,起码现在看着应该是不会瘸了,所有人终于放下心来。

汪慎义的伤继续慢慢养着,途中医工来了好几次,根据他恢复的程度更换了方子,还说幸好他骨头的底子不错,若是换了寻常人受了这样的伤早就瘸了,医工判断再过一个月他差不多就能正常走路了。

走之前医工还让汪家人多给汪慎义做些有骨碎补的药膳补骨头,骨碎补就是猴姜,是歙州山野间常见的药草,专门用来接骨疗伤的。

它长在老树的枝干上或溪边的石壁上,根茎像姜块一样,粗粗壮壮的,表面密布着金黄色的茸毛。

于是汪怜儿和许兰她们一起上山采了许多,个个根茎肥厚。

回来后她将这些骨碎补和猪筒骨炖在一起,小火慢慢炖上好几个时辰,到最后汤浓香无比,骨头也炖到酥烂,连骨髓都渗进了汤里。

骨碎补的药味盖住了肉腥,肉味遮掩住了骨碎补的植物气,两者相得益彰,汪慎义每天都喝一碗,王云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地喂他。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渐渐的,汪慎义肋骨的伤终于不疼了,手腕也能端碗了,额头的疤颜色淡了些,从粉红变成浅白。

就在汪家人和汪慎义自己都正为伤势慢慢恢复而高兴时,州衙突然发布了一道防秋的征兵令,长安那边下令,宣歙道今年要征三千人去边疆守卫。

此令一出,歙州有适龄青壮年的人家顿时家家哀嚎、人人自危。

这几年吐蕃人来势汹汹,边关常有战事,先前选去的人就没几个回来的,因此谁也不想让自家的儿郎被选上。

汪家的两个男子,六十岁的汪世德自然是不用担心,二十五岁的汪慎义按照惯例是很可能会被选上的,然而现下他伤成这样肯定是不用去的了,这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汪家找医工写了汪慎义的验伤单,里正将汪慎义的伤情如实报了上去,过了几日,检校兵士的参军亲自上了汪家门检查。

来人穿着一身青袍,满脸威严,他腰里别着刀,身后还跟着两个随行差役。

参军进门的时候,汪世德带着一家老小亲自迎出来,把人请进里屋。

汪慎义正躺在床上,参军上前仔细察看他的伤,不时让他伸胳膊、伸腿,汪慎义乖乖听话照做,只是他还有些使不上劲,动作缓慢还做不到位。

来人详细地问这儿那儿是怎么伤的,汪世德也诚实告诉他是被人打断的。

问得差不多了,参军让他站起来走几步,汪慎义被汪世德驾着勉强走了几步,因着小腿还没完全好,步子不太稳。

参军见多了装病逃兵役的人,但汪慎义这幅凄惨的模样显然不是装的,相反以他从军多年的经验来看他这伤相当重,可见当时下手之人有多么歹毒。

他没再要汪慎义做什么,而是接过伤单从头到尾详细看了一遍,然后让随行的差役记了几笔,在报告文书里写了“因伤致残,不堪征戍”八个字,随后一行人便离开了。

汪家人虽然明白汪慎义伤成这样肯定是不会被选上的,但看到参军写的那八个字后他们才终于放下心来。

自家人是不用担心了,汪家人也就恢复到了往常平静的状态,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让汪慎义好好养伤。

歙州这些天最大的话题就是防秋征兵,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讨论这件事。

据汪怜儿所知,有钱有势者是可以花钱找人替役的,然而他们替掉的名额就得要平民补上。

下汪村的一户亲戚家的大儿子就被征去了,这消息是那亲戚来渔梁时亲自和汪家人哭诉的。

那妇人坐在店里,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我家大郎才十九岁,去年刚娶的媳妇,新妇才怀上身孕……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王云端了一碗茶给她,她没接,只顾着哭,胡贞娘坐在一旁安慰她,却也是于事无补,对方已是完全沉浸在悲伤中了。

汪家人看在眼里都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若不是汪慎义先前被打伤了,恐怕这次也逃不过征兵。

更令他们担忧的是,这次侥幸逃了,下次再征兵怎么办,总不能每次都靠受伤躲过去吧。

妇人哭了好一阵,才被随行的其他亲戚给扶走了。

他们走后汪家也沉寂了好一会,这种亲眼目睹别人悲伤的滋味并不好受,连小阿满都下意识地降低了说话的声音。

汪怜儿不想一直这样,总是被动的接受朝廷的各种命令,她写了信问程灵安这些年边关的局势以及朝廷征兵的频率。

程灵安的回信中跟她说的很详细,安史之乱虽已平,西北边防的重压却没有减轻,吐蕃趁着唐军内撤,占据了河西、陇右大片土地,长安城离边境不过数百里,吐蕃人随时都有可能入侵。

朝廷没有办法,只得从内地调兵去西北驻防,每年秋天,各道按定额派出兵士,千里迢迢赶到京西、朔方戍守,此为防秋之名的来源。

去年秋,吐蕃十万大军入侵,在泾州、邠州一带与唐军激战,死了一大批人,春日时汾阳王郭子仪入朝哭求皇上从诸道征发精兵。

信末他写道,自己担忧这次的防秋征兵只是一个开头,安史之乱后国力衰弱,大唐已不再如往日那般强盛,往后防秋可能会成为惯例,他让汪怜儿告诫其他人一定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程灵安这封信可以说看得汪怜儿心凉了一大截,她都想让自家阿兄如吕文斌那样去念书了,起码进了州学就免了课役了。

更恐怖的是放远了想,一旦防秋此事真如程灵安所推测的那样,从此以后成了惯例,不只是她阿兄、她阿兄和阿姊的后代、甚至是她自己的后代都逃不过被征兵的命运。

而且按照她在现代时学到的历史知识来看,安史之乱后唐朝就走向了由盛转衰的局面了,以后只会越来越乱。

汪怜儿实在是没心情再想下去了,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突然感受到了“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的那股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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