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怜儿和王云刚一走到吕家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的刺耳争吵声。
“我就是找了外室又如何?你嫁过来这么多年都没怀上孕,难道还不能让我找别的女人!”吕文斌的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过瓷碗,隔着门板都刺得人耳朵疼。
“你……你……”阿姊的声音明显是被气得发抖。
“你什么你!还不都怪你自己没用!要我说大郎早就该把你给休了!娶了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回来!”吕母的嗓门比儿子还大,底气十足,仿佛她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娶了你这么多年,每次要你回娘家要点钱你都不肯,吃我家的赖我家的还怀不上孩子,等下我就去找你阿爷要钱,把你这个赔钱货这些年来用的钱都还给我!”
“对!把钱都还回来!”吕父也在帮腔。
“吕文斌!你……你这个无耻的伪君子!”阿姊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但骂得清清楚楚。
“啪——”
响亮的一个巴掌声传来,像一记闷雷炸在院子里,汪怜儿和王云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她们不再犹豫,一把推开虚掩的门闯进去。
院子里的场景让汪怜儿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只见吕家三人站在台阶上,汪慎玉背对着门,一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吕文斌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没从那一巴掌的力道中回过神来。
吕母站在儿子身后,叉着腰,嘴还张着,骂人的话卡在半截,吕父站在一旁瞪着阿姊。
汪怜儿和王云推门而入的动静惊住了院中四人,汪慎玉回头看见熟悉的娘家人,眼眶里迅速盈满泪水,她颤着嘴唇唤了一声:“怜儿。”
汪怜儿此时已然是被气得冲昏了头,她大步走上前拉住阿姊冰凉的手,然后直接甩了对面的吕文斌一个巴掌。
“啪——”
这一声比刚才那声更脆,更响,汪怜儿下了十足的力气。
吕文斌没料到她一个看起来娇娇怯怯的小娘子竟然会动手,躲闪不及整个人被扇得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在地上。
他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打懵了。
吕母立马尖叫着扑过来,护住儿子,朝汪怜儿瞪眼:“你个小贱人干什么!”
汪怜儿没理她,手指指着地上的吕文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好你个吕家!好你个吕文斌!我在门外什么都听见了!世上竟有你这样的无耻卑鄙之徒!我阿姊骂的一点错也没有,你就是个伪君子!等着和离书吧!”
说完,她拽着汪慎玉转身就走,王云跟在后面,把汪慎玉的另一只手也握住。
吕文斌看见她们要走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追了两步,喊道:“别……别!汪慎玉是我吕家人,你要带她去哪儿?给我回来!”
他甩开吕母扶他的手,踉跄着往前追了几步,但他半边脸还麻着,脚底下不稳。
汪怜儿当然是不理他的狗吠了,三个人沉默着加快了脚步离开了吕家所在的文清坊。
等到了僻静无人处,汪怜儿才停下脚步,她松开阿姊的手,回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她哭着问汪慎玉:“阿姊,你的脸还疼不疼?”
汪怜儿想起刚刚那个响亮的巴掌声,声音传到耳中时她全身的血都凉了一瞬,怒意随之冲上脑袋,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打回来。
汪慎玉刚止住的泪意又翻涌上来,她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小妹,心里知道怜儿是为了她难过。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再清楚不过怜儿的性子,只有特别难过的时候怜儿才会哭。
她伸手想替汪怜儿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下来。
“阿姊没事,已经不疼了。”汪慎玉勉强挤出一个笑意,可刚扬起嘴角便牵动了脸颊上的伤,痛得倒吸一口气。
汪怜儿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的指印,五个手指头根根分明,红得发紫,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的眼泪越发止不住了,吕文斌那个猪狗不如的家伙,当时应该再多甩他几个巴掌才对。
汪慎玉的脸伤得太重了,三人便先去了医铺,一路上有许多人盯着她们,盯着汪慎玉那半边脸。
汪慎玉觉得难为情,汪怜儿和王云便挡在她面前,汪怜儿走在最前面将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人一个个瞪回去。
坐在医铺的隔间里,医工仔细地给汪慎玉的脸上了药,又开了一剂药方让回去煮了喝,趁这个功夫汪怜儿跑去街上买了个帷帽给阿姊带上,三人回了渔梁家中。
家中所有人都在,见着三人这架势顿时懵了,汪慎玉将帷帽拿下来,见到阿爷阿娘的第一眼又流下泪来。
她呜咽着唤了声“阿爷阿娘”。
汪世德和胡贞娘当即走上前来,见了女儿脸上的这么明显一个巴掌印他们还有什么不懂的。
汪世德气得涨红了脸,胡贞娘则将女儿拥入怀中,不住地拍着她的后背,嘴中喃喃道:“不怕、不怕,阿玉不怕。”
汪怜儿把在吕家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自己打回去的事。
全家哗然,纷纷震怒。
胡贞娘流下泪来,越发搂紧了女儿。
汪世德咬紧牙关,从齿缝间吐出两个字:“畜生。”
他和同样气得红了脸的汪慎义对视一眼,两人起身寻了棍子,准备去吕家揍吕文斌一顿。
汪怜儿连忙拦住二人,阿爷和阿兄要是真上门打了人很可能会被吕家倒打一耙,以伤人罪告到州衙,这样就得不偿失了。
她跟二人解释了一番,强调了吕家人的无耻,以那家人的品性是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的。
汪慎义愤愤不平:“那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自然不是,我们有很多报复回来的办法,没必要自己送上门,目前的重中之重是让阿姊赶快和吕文斌和离。”
她看向汪慎玉,语气坚定:“阿姊,你现在算是彻底看清吕文斌这个人了吧,和他和离吧。”
汪慎玉从胡贞娘怀中抬起头来和汪怜儿对视一瞬,又扫过其他人的目光,每个人都向她投来期许又温暖的眼神,她流着泪应了一声:“好。”
《唐律疏议》中规定:“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
即夫妻二人相处不安定和谐可以和离,这样的夫妻不受责罚。
当天下午汪家就去寻了城中一位先生写好了和离书,此时和离需要双方的六亲眷属都要到场见证并一同签字,否则和离书不能生效。
于是汪世德和汪慎义回了下汪村一趟请了几个本家的亲戚过来,并通知了让吕家也找好亲戚。
吕家那边接到消息时懵了,他们没想到汪家是来真的,竟真的要和离。
吕家起初不肯,吕文斌托人带话,说夫妻吵架是常事,汪慎玉回娘家住几天,气消了回来就行。
汪家听到这话时觉得真是无耻至极,打了人还能说出这种话,于是他们把话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说这不是吵架,是打人,要吕家赶紧签了和离书。
吕家无法,吕文斌只得亲自上门来,他犹犹豫豫地站在汪家门口,汪怜儿先发现的他,眼尖地撇见他半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她心中得意地大笑一声。
吕文斌穿得周正,腰间的玉佩在日光下晃眼,但脸上的神色很不自在,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来转去,就是不敢抬脚进来。
汪怜儿等了半晌烦了,她直接大声把人喊进来,直白地问:“是来签和离书的吗?”
吕文斌讪讪道:“不、不是,我、我来找玉儿。”
汪怜儿翻个白眼,挡在他面前道:“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就行,我阿姊不想见到你,现在不想,以后更不想,一辈子都不想。”
她这句话说得吕文斌一噎,他顿时被激得瞪起了眼:“我来找我娘子,关你什么事?你打我的事我还没计较!让开!”
他伸出手想推开汪怜儿,一直在院中听着前店动静的汪慎义立马冲过来,他人高马大的一个汉子怒气冲冲地冲吕文斌吼道:“你要干嘛?”
吕文斌被震慑住立马收回手又挂上那副讪笑的嘴脸:“不干什么不干什么!”
他没法子了只好打苦情牌装可怜,说自己是一时糊涂了,只是太想要一个孩子罢了,要汪家体谅他想当父亲的心情。
汪怜儿懒得理他,嘴中只重复一句话:“快签和离书。”
吕文斌见她油盐不进,旁边还有个汪慎义虎视眈眈,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了。
他颤巍巍地指着汪怜儿,扯着嗓子尖酸道:“我是不会签和离书的!汪慎玉想走也得是被我吕文斌休了!她嫁进我吕家这么多年一无所出早就犯了七出第一条无子!”
他这话一出,汪怜儿和汪慎义两人顿时起了火气。
汪怜儿骂回去:“你敢!你敢休我阿姊我就把你找外室还打我阿姊的事传到全歙州,让全歙州的人都知道你吕文斌是个没骨气还不要脸的伪君子!你信不信我天天跑去州学门口骂你!”
吕文斌被她说得一哆嗦,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在外人面前丢脸了,汪怜儿是个什么都豁得出去的疯婆子,恐怕真的会这样做。
他想了想汪怜儿在州学门口骂他的场景,顿时头皮一紧,自己本就在州学学子中的底层了,要是这样他还怎么在州学待下去。
吕文斌越想越怕,他忙不迭地答应了:“我签我签,和离还不行吗!你千万别去州学别乱说我的事!”
汪怜儿看着眼前人慌张心虚的样子,不屑地又翻了个白眼。
第二天两家在吕家堂屋会面。
请来的先生把放妻书大声念了一遍,吕文斌听完,深吸一口气后拿起笔,在放妻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接着吕父吕母、吕家的亲戚也都签了。
轮到汪慎玉签的时候,手在抖,但笔没有偏。
最后和离书上红红的一片指印。
先生收了纸,和离书一式两份,吕家留一份,汪家一份。
事情解决了,汪家人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他们起身离开。
汪怜儿牵着汪慎玉的手走在最后,就在即将踏出吕家门口的那瞬间汪慎玉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从今天起她和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的人就再无瓜葛了。
汪怜儿也停在原地等她,她嫌恶地发现吕文斌竟就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离开。
汪慎玉也注意到了,她最后认真看了一眼这个男人,想起他曾在新婚那晚说要一辈子对她好的誓言。
吕文斌也正看着她,他嘴中喃喃念着“玉儿”两字,心中空落落的。
然而下一瞬汪慎玉收回视线,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她利落地踏过吕家的门槛,迎面扑来一阵清风,她感到自己从未有过这般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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