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夫人搁下筷子,语声温和:"你且坐下来说。"
魏老娘摆了摆手,还是站着。
"头一桩,"她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靛蓝布衫,"您看我今儿穿这件,洗三时沾了水,不大体面。您府上若有穿旧的衣裳,赏我一件两件的,我穿着回去,也算沾沾小姐的福气。往后跟街坊说起来,我也能说,这是回春堂老夫人赏的。"
孙老夫人点了点头,冲丫鬟道:"去,把我那两件半新的绸衫拿来。"
魏老娘声音低了几分:
"第二桩,我那儿媳,还有一个来月就要临盆了。我是个睁眼瞎,斗大的字识不得几个。孙女的小名取好了,叫阿蕊,花蕊的蕊。可这大名……我实在想不出了。"
她抬起头看孙老夫人:“想求您赏她个好名字。您是书香门第,是积善人家,您给起的名字,她一辈子都有福。”
孙老夫人轻轻念了一遍:“阿蕊。”她点了点头:"这名字起得好。花蕊,不起眼,却最要紧。"
她垂着眼,指腹在茶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慢慢道:"芍芯,芍药花专治妇人诸症,芯喻花蕊,暗含守护女子新生之意。"
魏老娘站在那儿,低头将名字念了两遍,弯下腰去:"多谢老夫人赐名。"
孙老夫人起身扶她起来,拍着她的胳膊说:"等你那儿媳生了,托人给我捎个信。我让厨房熬些鸡汤送过去,给你那儿媳好好补补。"
魏老娘重重点头,额前碎发跟着落了几缕,她也顾不上,扭头笑盈盈对满桌宾客大声道:"诸位今儿都听见了,我孙女叫苏芍芯!回春堂老夫人赐的名!将来长大了,也是有福气的姑娘!"
满桌人都笑了。有人拍手,有人举碗,花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前院花厅另设了几桌男席,酒过三巡,宴席渐渐散了。
沈家老爷沈思溥带着长子沈叙之亲自送客。沈叙之年前被府医学举荐,不日便要动身进京,参加太医院入院选拔。今日裹在襁褓里的小娘子,正是他的头生女儿。
父子二人一同送客,待最后几位族亲上了车轿,父子俩才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叙话。
说着说着,便听闻方才魏老娘求名一事,话头顺势落到收生婆身上。
沈叙之眉头微蹙:“儿子行医这些时日,见过不少难产险症。多是稳婆性子急躁,上手胡乱按压、强行催生,横加干预,反倒伤了产妇孩儿。这类三姑六婆,出入内帷最是方便,言语琐碎,容易搅扰宅中清净,败坏家风,内宅之中,本就该严加防范,分清内外。”
沈思溥听了,并未立刻附和,沉吟片刻才开口:“你只看到了弊端,却不曾看透内里实情。十月养胎,胎体逐月变化的模样,这些收生婆看得最明白。倒是不少医家,久离产房实务,只凭书卷揣度,凭空臆想胎情,生出许多不实之论。。”
他抬眼看向沈叙之,字句清晰:“你不日便要赴京应试太医院,日后入宫承差,更要知道一个道理,医家最忌对自家学识盲目自负。访查真切,再落笔立方,方不至于行差踏错,误人误己。”
沈叙之闻言一怔,低声应道:“父亲说得是,儿子记下了。”
风穿过廊下枝桠,檐角铜铃轻轻一响。
魏老娘正要抬脚出门,木棠捧了绸衫快步过来,递到她手边。
魏老娘欢喜接过,入手却微微一沉,觉出绸衫底下还压着个荷包。她心底微微纳罕,正要开口询问。
木棠已然眉眼弯弯:“老太太吩咐,老娘辛苦一天,这是谢礼。”
魏老娘闻言心生感念,当即朝着主屋的方位遥遥一揖行礼,嘴里念了句“老太太厚道”。随后连衫带荷包一起放进蓝布包袱,又同木棠客气道别,这才转身出了沈宅。
三月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谁家灶上的烟火气。魏老娘步子迈得稳稳的,包袱夹得死紧,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揣,鞋底啪嗒啪嗒落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
走着走着,她心里又盘起老太太给小丫头取的名字,咂摸了一遍又一遍,越琢磨越觉得顺耳好听,不由得眉眼一弯,轻声念了出来:
“苏芍芯。”
……
“阿蕊”,“阿蕊”,“苏芍芯”
阿蕊前脚刚跨进院门,后脚就听见她娘周氏的声音从堂屋里劈出来。最后那声连名带姓的呼唤,让阿蕊心头一紧,不敢再磨蹭,小步快跑凑到刘氏身侧,眉眼弯弯,软声应道:“娘,我在这。”
周氏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半旧的布衫,眉眼间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干练与凌厉。她瞅着跟前的闺女,伸手就往她后背拍去。
“又野到哪儿耍去了?瞧瞧这一身的土。”刘氏微微弯腰,接着替她拍打衣袍,嘴上数落不停,手上的力道却放得很轻,“刚才不还说要和祖母一起去医馆吗?一转眼人就没了影。”
阿蕊乖乖站着让她拍,嘴里嘟囔道:“我就去巷口看了一会儿蚂蚁找食儿……”
周氏眼底浮起几分无奈的笑意,把她衣裳上的褶皱扯平:“行了行了,赶紧过去,祖母正等着你呢。”
“祖母在哪呢?”阿蕊仰头问。
“后院,快去。”
阿蕊转身就跑,穿过走廊,直奔后院。后院天光正好,暖融融的日头肆意泼洒下来,铺满整片青石板地,连竹架上都泛着毛茸茸的金边。魏老娘正微微弯腰,细细打理竹筛里晾晒的艾草,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来。
“祖母!”阿蕊一头扑到她的怀里
魏老娘伸手摸了摸阿蕊的脑袋。 “跑得满头汗,一会儿你娘又该说你了。” 声音里带着笑,从袖口拿出帕子,给阿蕊擦了擦脸上的汗。
"走吧,"魏老娘把帕子收回袖中,牵起阿蕊的手,"陪老婆子去趟医馆。"
一老一小出了门,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祖母,今日除了替爹爹拿药,还要帮青柳巷那位姨母向大夫问诊吗??”
"是呀。"魏老娘叹了口气,"那位姨母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拖了有些日子了,托我跑一趟,问问大夫有什么方子能调理调理。"
阿蕊仰起脑袋,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祖母真厉害,谁家有事都来找你。"
魏老娘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也不是天生就会的,你祖父走得早,那时候你爹才几岁大,家里没个顶梁柱,就剩我跟他孤儿寡母两个人。日子紧巴得厉害,偏偏你爹身子骨还弱,小时候落下病根后,三天两头要吃药,隔三差五就得往医馆跑。去得多了,大夫开的方子看多了,慢慢也就认得几味了。”
她顿了顿,拿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阿蕊的手背:"后来有个邻居家媳妇身子不舒服,又不好意思自己去找大夫,就托我去替她问问,拿个药回来,给我几个铜板算谢礼。我心想,反正我也要去给你爹抓药,顺道帮人问一句,不是什么难事。”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托我跑腿的人越来越多,我手里头攒了些铜板,也攒下不少识药辨症的见识。最后阴差阳错做了这稳婆,一点一点摸索着,才有了如今这营生。"
“说到底,是日子把人逼出来的,人这一辈子,走到哪一步,说不好,可脚底下踩实了,路自然就出来了。”
阿蕊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喜欢听这些旧事。她攥着魏老娘的手,又往她身边靠了靠:“我以后要向祖母一样厉害”
魏老娘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好好好,走吧,再不走医馆就该关门了。"
医馆在镇子另一头,门面不大,檐下悬一块黑漆木匾,写着“回春堂”三个字。两人刚一进去,淡淡的药草味便扑面而来。靠墙立着一整排高大药柜,上头密密麻麻排着贴了红纸黑字药名的小抽屉。药柜前横着柜台,赵掌柜正站在柜台后头。
“魏老娘来了?”
“是啊,还劳烦赵掌柜,照旧用之前的方子。”祖母温和应声,从衣襟暗袋里,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纸面平整干净,是她日日妥善收着的、专为调理阿蕊父亲体虚的方子。
阿蕊踮着脚扒着柜台边儿,眼看着方子从祖母手中递出,落进赵掌柜手里,又被转手递给药柜前的药工小林。
小林接过药方,脚步轻快,转身便去抽拉药柜的木屉,着手分拣药材。
正看得入神,肩头被轻轻一拍。
"你乖乖守在这儿等拿药。”魏老娘侧过身来嘱咐她,“不许乱跑,也别乱碰人家的东西,听到没?"
阿蕊连忙乖乖点头应下,魏老娘这才把备好的药钱递到赵掌柜手中,一掀帘子,迈步进了内间。
里屋不大,窗下摆一张方桌,桌后是坐堂的沈大夫,五十来岁,穿一件灰色长衫,正低头翻一本泛黄的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魏老娘,便搁了书,请她坐下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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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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