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初的声音从过去到未来，跨越了千山万水，坚定地拉住了吕景然漂浮的神志。
身下是沼泽一般的砂砾，紧紧包裹着他疲惫的身躯——他很想就这么一睡不醒，睡到山峦崩裂，江河改道，睡到整个地球化为黑洞，将所有的后悔与不甘全都撕成碎片……可时初的声音却像一根绳，忽远忽近地牵着他，让他在梦里也不得清静。
欢快的农家乐消失了，那几只大白鹅也成了记忆燃烧后的余烬，只有时初的身影越发清晰，一把将他拖入绝望的现实。
“姐……”
入目所及是一处黑暗的洞穴，无风也无光，却能让人看清洞内的一切。时初就坐在他身边，微笑地注视着他。
“你回来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吕景然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沙滩前是一片水潭，游动的光浮在水面上，照亮了巨大的游鱼；沙滩后方，靠近洞壁的地方，有一座荒废的祭坛。
通往祭坛的台阶碎了一半，上方的平台也脱离了原本的轨迹，开始向下塌陷。整个洞穴仿佛沉入了时光的沙漏中，埋在了岁月的尘埃下，唯有时初一成不变，依旧守护着他。
“姐，你怎么……”
不，不对，他明明是从山上掉下来的，明明听见了枪声，为什么时初还能无动于衷地坐在这和他说话！
吕景然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与她拉开了距离。
“你不是我姐，你是混沌变出来的怪物，你骗不了我！”
时初的目光追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没错，我是混沌变出来的，你要杀了我吗？”
吕景然：“……”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不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但双眼却无法从她的脸上移开。
“她已经死了，我能感觉得到，她死在了‘队友’的子弹下……不，应该说，她死在了自己一手安排的剧本中，明知结局已定，却依然负隅顽抗。”
“结局已定”，无论是虚假的世界线，还是万物归一的终点，每个人都要死，谁都逃不过命运的摆布。
但这一次，象征“锚点”的吕景然走到了最后。
他紧握双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会因为要死就放弃挣扎么？”
“每个人都会死，但每个人又在努力地活着。”
时初目光一转，望向了波光粼粼的水面：“生生不息，世界才得以前行，后来的混沌只知吞噬，很难理解生命的意义。”
吕景然蹙起眉，沉声道：“什么？”
“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抟土造人，我们于芥子中窥得一线生机，却忽略了芥子本身。”
时初伸出手指，在沙滩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圆。
“它是我们生活的世界，也是第一个成型的混沌，它创造了难以估量的逻辑链，而我们，正是其中的一环。”
“我们的基因、细胞，乃至我们看到的，听到的，能改变的，被改变的，都是世界的意志，我们无法感受意志的存在，但我们为生存做出的每一分努力，都在世界最底层的逻辑链中。”
“我们是世界的产物，必须依靠世界的施舍才能活下去，但世界之外还有许许多多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渴望吞噬这只庞然大物。我们无法在其他的世界中生存，所以我们必须反抗，必须守护人类的家园，但这又何尝不是世界给予我们的暗示？”
吕景然悚然一惊，这些理论他闻所未闻……不，简直称得上离经叛道！
他警惕地看着对方，声音愈发低沉：“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不也是这个世界的意志吗？”
时初话音一顿，欣慰地笑了：“我虽然是这个世界的意志，但我也继承了时初的记忆，我与她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人类将记忆视为灵魂的象征，那拥有相同灵魂的我们，是否是同一个人？”
吕景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别过眼，低声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小然，我以后无法再保护你了。”
吕景然浑身一震，像只被激怒的猫一样，愤怒地奓起了毛：“不要用她的语气跟我说话！”
但对方却不依不饶地开口道：“你必须记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这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东西——小然，你听好了，我以后无法再保护你了，你必须学会自保。你很聪明，却不够冷静，如果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那以后还会像今天这样，不分敌我地攻击所有人！”
时初从来没有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过话，吕景然愣在原地，将满肚子的愤怒全都抛到了脑后勺。
“我已经将这次的报告模板留在电脑中了，等任务结束后，你就按照我写的模板进行增补，不要多说一个字，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这里经历了什么，我今天说过的所有话你都要烂在肚子里，知道了吗？”
吕景然点了点头，不知是在应承她，还是应承已经死去的姐姐。
“还有小衍，他大概无法接受，你们的关系也许会就此终结，但我相信，时间长了，他会慢慢放下，因为你才是他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劈得吕景然差点没站稳：“姐，你果然知道！”
“相信他，也相信自己，无论这个世界如何改变，我们都是爱你的，从过去，到未来，我们会一直爱着你。”
游动的浮光破水而出，那条被吕景然伤过的大鱼摆着尾鳍，洒出了一条灿烂的彩虹。
“时间差不多了，小然，封印这个混沌吧。”
吕景然垂下眼，强忍着哽咽说道：“不，我办不到，我找不到核心了，我不知道怎么封印。”
“你知道的，对吧？我已经告诉你了。”
时初的声音仿佛隔着雾，听在吕景然耳中是那么遥远，他不知道是哪个世界的人在跟他说话，也许是继承了人类意志的傀儡，又或者，是徘徊在此地的亡魂吐出的絮语。
“小弟弟，快走吧，别耽误功夫了。”
“听你含姐的，快走，不用操心我们。”
“走吧。”
“再见。”
“不要留在这儿了。”
“还有更重要的人在等你。”
“一路平安。”
所有人的声音聚在一起，随彩虹一起飞散在半空中。吕景然抬起头，双眼通红地望着她。
“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时初微微一笑，那笑容就和他第一次来这里见到的一样，无忧无惧，无所顾忌。
“姐，你跟我在一起的这二十年，过得快乐吗？”
时初睁大双眼，似乎没料到吕景然会问这个。
“当然，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柔软的沙滩上出现了几条裂纹，从吕景然脚下开始，慢慢向四周延伸。漆黑的洞穴如镜像般开始碎裂——
古老的祭坛轰然崩塌，砸断了通往神圣的最后一级台阶，冰冷的水面向下倒卷，露出了无数沉在泥下的，黯淡的白骨。
天光破晓，乌云退散，太阳升起来了，万丈光辉倾泻而下，落在了不见天日的囚笼中。
时初坐在吕景然身边，抬头望着裂缝中洒下来的光，喃喃道：
“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啊，对吧？”
“我还是热爱这个世界的。”
……
“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无权置喙，我也不会追究当年的真相，该放下的是我，只有我还执迷不悟。”
时衍用如此平静的表情说出这样一番话，非但没有让吕景然感到安心，反而吓得他一个哆嗦，差点从墓园的楼梯上滚下去。
“不不不，你别这样，我，我没有……”
“除了你之外，剩下的人全都死在了混沌里。封管局一夕之间损失三名重要外勤，所有人都在猜测里面发生了什么。”
时衍很少说这么多话，可他的每句话都像诘问，逼得吕景然恨不得从山上跳下去。
“但你提交的报告却没有任何漏洞，局里那么多前辈讨论了很久，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
吕景然垂下眼，低声道：“所以，你叫我来，是为了兴师问罪吗？”
时衍看着他耷拉在头顶的发旋，微微叹了口气：“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什么事，他俩彻底掰了吗，以后要分道扬镳了？
吕景然悄悄地咽了口唾沫，手心里的冷汗快要把袖口浸湿了，他脑子里一片天旋地转，人还没判死刑呢，就已经体会到了死亡的滋味。
“我根据你说的信息，调查了一下上次的混沌，你还记得里面提到的那个女人吗？”
他可太记得了，整个混沌几乎就是围绕那个女人展开的，无论是她身为研究员奔赴雪山的过往，还是回国以后与母亲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全都刻在他的脑海里，幻灯片似的反复轮播。
“怎么，你查到她的目的了？”
吕景然说起话来垂头耷脑，精神萎靡，显然还沉浸在时衍方才的训斥中。
突然，头顶传来一丝温润的触感，时衍伸出手，摘掉了夹在他发中的落叶。
吕景然愕然抬头，鼻尖擦着他的手心而过，嗅到了纸张燃烧留下的焦糊味。
时衍微微一怔，不自在地收回手，沉声道：“这事说起来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交代清楚的。”
最好的姐姐，再见
时初：时间的起点
时衍：时间的延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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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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