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进院,李毅便见若朴挂着襻膊,穿行在红绸宝烛金银珠饰之中。
邓元贞有意叫一声,但李毅用柄竹扇制止了他,压低声音道:“我不欲打扰,在此树下先等若朴忙完罢,元贞你自去忙。”
李毅出言赶他,邓元贞也自觉留在这里无趣得很,随意说了句客套话便离去。
至于若朴么,忙着核点礼单,并没注意到黄荆树下的李毅,她正烦恼着,怎么没见到带果的柏枝?
要知道,成婚当日还需用柏枝装点,一遍两遍,总算看到,原来就在她身前箱子中,只不过被个红喜字挡住,害她没有发现。
虽是热得流汗,但起码各项物什俱是不缺,她折进房内,也不知要去做什么。
李毅见她忙完,正欲跟上,却见有个小丫鬟急急过来,见他在此,不解地福上一礼,但也没问他话,毕竟这几日府中人来如织,不过是个高些的年轻相公而已,倒也没什么奇怪,即便他一个人在黄荆树下呆着,余红也懒得开口相询,总之与她没什么相干。
“沈姑娘,夫人着我来喊你去用午饭”,余红不想从那堆箱子中绕来绕去,直接在阶下高声呼喊。
“来啦”,若朴笑着出来,用柄折扇遮住些日光,又问她,“余红你今日在忙什么?”
“沈姑娘莫提这茬,夫人说今日有什么贵客到来,写了单子着我去厨房吩咐多备些菜,厨房这几日热,见是我去根本不信,说是我们这些小的扯谎,无非是想多骗些吃的。还说平时这样也还罢了,这几日实在忙得紧,又得预备着婚宴,委实不能再加菜。”
若朴给余红摇着扇子,“余红你先莫气,贵客不贵客的且随他喽,想来是这位贵客没提前递帖子,否则今日也不至于让厨房手忙脚乱。后来又如何?”
“后来是夫人去说的,还说今日做得好便有赏。沈姑娘,你说说怎么有这样的道理,他们骂我一顿,怎么还能有赏。”
“徐夫人说过,他们做得好才能有赏,好不好还另说呢。”
“哼”,余红边走边吭气,“那我就祝那贵人吃鱼就卡喉,啖肉没滋味,夹菜咸到齁,饮茶苦入心,教他们厨房那一班人吃不了兜着走。”
“哈哈哈”,若朴走近廊下一大丛树影里,放下扇子,继续笑着打趣余红,“要是真个如此,恐怕你也脱不得干系。今日这般热,我教你,你偷偷撤几块饭厅的冰便成。”
余红终于转怒为笑,“沈姑娘,这可不行,我自己还得在那里伺候着呢,可不能把我自己热到。”
正嬉笑着,余红追着若朴的步子,喊沈姑娘慢点,她可瞧见那人还站在黄荆树下。
李毅听见她们说说闹闹,心中也笑,不期然步出黄荆树下,也没料到若朴怎得这般快,他若撤身,又担心她撞到阶沿,便放软了胳膊,等她来身前。
不过若朴听见余红喊她慢些,又说前边有人,若朴急转头而望,又见余红深福一礼,忙回过身子,李毅的脸猛地闯进她眼中,教她心中发紧。
她只能收拢扇子,先对余红发话:“余红,你先去回禀徐夫人,就说贵人即刻便到。至于我,你只消告诉元贞哥,就说我午间有事,他自然知道该说什么。”
真真恼人,她不过随口发发牢骚,谁叫这人站在树下沉默,余红只好当做不知道不清楚,再福一礼,“那我便先去回禀。”
余红说完便气鼓鼓又有些心虚地离开,也不管他们两个,毕竟落人口实,她不可想有人领赏,她自己却要受罚。
“我们说些玩笑话,殿下不要当真”,若朴心中有愧,今日更甚。
“今日确实热,不知道你方才在找些什么,满头皆是汗”,李毅展扇为她摇风。
她不知道他来了多久,若朴忙退步至别处,“殿下万不要如此,亦不可与我这般亲密,我方才在找柏子【1】,已经找到。”
“没有什么不要不可的,暑热太盛”,李毅见她不愿,终还是垂下手,柏子已寻到,她的心是否已寻到?
今日若朴本应在宜南的,淑容的女儿要过周岁,但若朴一接到李毅的信便匆匆来了荆州,她不愿再与他打照面,他如今还不明白么?
若朴克制住心中所想,“想来殿下来此亦是舟车劳顿,民女引殿下往前厅去就宴,也恐他们等得着急。”
“我来是为负荆请罪,你说的我自都应下。邓家这几日办喜事,我不好总来打扰,本月十九日前我都在荆州府衙,如你有空便随时来找我,我等你来。”
若朴却不肯回答他,李毅只能补上一句:“我今日已见过时清道长,有你想知道的事。我不是强压你去找我,只是这里不方便说。你放心,我再不如上次那般鲁莽。”
“好”,他心诚如此,她还有什么可说。
李毅还有些不放心,“若朴,你午间不饿么?”
“不饿,我另有事还需处理。”
至于是什么事,她没有告知的义务。
午间的饭,只有邓宗英父子俩作陪,果真没什么特别的滋味,但李毅还记得若朴与那个叫余红的小丫头的玩笑话,着两个伴当赏了些银钱小物给伺候的人,又同他们父子俩说过几句客套话方离去。
李毅回荆州府衙同陈继古聊些公事,暂且不表。
只若朴所言它事却不能不说,时清道长本是建新元年的进士,本名沈崧岳,那年二十八,豪情壮志未已,只可惜四年后宫变,只能与帝同逃。路遇空桑中的弃婴,心中不忍,取名若朴,带着她躲躲藏藏十数年,近几年风声已松,时清与帝方寻机往南洋去。
李毅已从钱梁谷处得知,事局已定二十一年,并无可担忧之处。其中关涉若朴这一节,他不得不费些思量。因何而弃,又因何而躲藏,怎能由她来选择?总之他是认定了的,纵是这般,又有何事需去深究?
若朴与时清皆不作如此想,李毅他说的甚好算数么,且不论他只不过空有身份,尚不是掌权之人,有何资格发此评论。焉知李毅不是皇帝派来刺探他二人的?
故此,十五这日刚入夜,月升于江渚之荷,若朴便去寻李毅。
“殿下说有我想知道的事情,如今我已在殿下面前,请殿下直言。”
“我要说的是,你与你师父的事情不必担心,皇祖知帝去往爪哇,已有言,从前诸事概不追究。因二十年前事羁押之人,也将于秋后放归。”
“既是有言,为何不将这批人早些放归?”
“夏末尚有件大事,我如今还不能对你讲。但我前句字字为真,你可以信我。”
若朴不置可否,只淡淡答道:“多谢殿下告知,如殿下无它事……”
还没等她说完,李毅便出言阻止,“我还没说完,你先别走。”
若朴转头注视他:“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无事吩咐”,李毅着实因她这冷漠疏离的态度而自怜自伤,他不喜欢她用吩咐这个词。
既然无事吩咐,她并不愿再与他待在一处,唯恐再待便要心软,再次转头欲离。
“若朴,你先听我说完”,李毅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开口,“我还没同你请罪。”
“什么罪”,若朴有些不解,午前他特意站在那丛黄荆下首,现在又重提此事,她想不清楚他几时得罪过她。
“自是为着去年七月我的鲁莽”,如果他不说得明白具体些,是否她仍想不起来。
她曾经有过些繁杂的情绪,但绝无恼怒生气,“我不在意去年七月的事。不过我还是要嘱咐殿下一声,黄荆树生有一种极大的肉虫【2】,它还带着尾巴,可怖得很。现在又是夏天,说不定还有天浆子【3】,哪怕是轻轻碰一下也会立时红肿疼痛难忍。殿下若想负荆请罪,衙门里多的是荆条,不必到那树下去站。【4】”
她打趣于他,他便知她确实不曾生他的气,“那为何要离开,我以为是你恼我。”
若朴无语,“我不曾见过有什么人能生一年的气”,难道他还不清楚她为何离开么,非要她冷言冷语拒绝才好?
“气自然是生不了一年,但我心中有一念,已是一年多。”
“这也不稀奇,我去年想着要往南边去,今年还作如此想。”
这话李毅不爱听,“如我无责在身,必要与你同往,但你知道我不能。”
“我知道你不能,所以从未有此想。”
“南方固然好,北方也不错,我来此邀你同往。若你愿意,我即刻便去拜见时清道长。”
“师父不理红尘事。”
她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他全然不知她的意思,“虽已入夜,但陈继古为着省些费用没有置冰,终究还是热。”
“大抵是殿下常在北方,不习惯楚地暑气太盛。”
“可你额上有汗。”
“六月三伏,有些微汗也是正常。”
“可午前你明明摇着扇子,一见到我便拢起扇,这会儿明明热着,为何不肯用扇?”
“殿下可以自行用扇,或是叫人取冰来。”
“那我能否借你的扇子?”
“不借。”
李毅誓要问出个好歹,“为何不借?”
“你早就知道了罢,去年年底我去找花嫂子与妙佳,妙佳已将这事告诉我。殿下也不必找我借,我如今还你便是。”
若朴说完就将那扇子取出放在桌上,起身便走。
这一霎时的变故教李毅哭笑不得,“若朴,你知道我不是这般意思。”
“殿下不妨明说。”
“我自当明说,但若朴你不要就此离开,你若再像上次那样一句言语也不留给我,我、我便再不放你走。”
“你要我整夜都在你房里?”
“不是,当真不是,我断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只是有一桩事要问你,你可得好生回答我,不能糊弄敷衍。”
“请讲。”
“你对我并非无情无爱无心,怎么便不肯承认?我父母亲皆都同意你我之事,你还有什么顾虑?为何不肯信我?”
“你这是三桩事,不过我都可以回答你。我爱你敬你,自打我明白己心后,我从未否认过。同意又如何,我要你忠贞不二,你能做到么?即便有这可能,恐怕也不得长久。再有,我该如何信你?”
【1】柏子,谐音“百子”,楚地婚礼常用此物,寓意百子多福。另,前文中有一段剧情,李毅说过松柏有心。
【2】荆蚕,生长在黄荆树上的一种蚕,带一条尾巴,也是一味中药,可以治疗小儿惊风。
【3】天浆子,俗名洋辣子,是一种背上有很多毒毛的虫,粗短,触碰便刺痛肌肤。
【4】“负荆请罪”中的“荆条”是黄荆树的枝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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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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