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我让来兴去问了问,周边的典当行、首饰铺子都说年成不好,也没有那么多现银”,来兴将那小箱子捧来,有些祖母碌、猫睛石、各色鸦鹘儿石、北鸦洗、合浦珠【1】之类,“我便想着,多安排几个人,分散着去处理,但宜南县内恐售不出什么,况且这钱最后还是给荆州府,宜南属陆宁府管理,也不能去找宜南借人,是故还在考虑。”
“这些珠宝可有主?”
“有主的,只是主子不来认领,那便当是它主子赠我的,只留一小部分做证物。”
“那他可真大方”,若朴走上前去仔细看过几眼,“单说这祖母碌与猫睛石,一分便值白银一百两,这两样瞧着加起来能有一两,单这样算就有一万两白银。林御史可知这主人姓名?”
“你还懂得宝石?”
林致和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好奇起来,毕竟她都没用过宝钞。
“我师父有个故交,叫邓宗英,家在荆州,常年在泉州与锡兰往来经商,猫睛石以锡兰【2】产的最佳,所以我也曾见过些。”
“原是如此,你知不知道外间传章华楼是谁的产业?”
“传言说是汉王的产业,但我不明白,他生来便是龙子皇孙,吃穿用度皆不愁,要这么多钱有何用?”
林致和起身为若朴倒杯茶,“这便是修道之人与红尘俗人的区别,俗世之人怎会嫌钱少,而且你刚刚说错一点,汉王生来是皇孙但不是龙子。”
是了,当今圣上清他侄儿的侧才坐上龙椅,汉王出生时不过是个亲王之子,“若是汉王的产业,恐怕那些铺子与典当行不是没有现银,而是不敢收。毕竟皇子经营私娼妓馆,说出去未免难听,虽然汉王现下没有找来,但不代表他日后不会来找麻烦。”
“你说的对,但也没办法强买强卖。”
“章华楼如今可还开着?”
“暂时封着。”
“人手呢?”
“暂时押着。”
“林御史你是用什么律令条款查封章华楼的?”
“管事的掠卖人口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有官身的奏请都察院罢职不再用,流一千里,宿娼的、帮嫖的论律皆需罚杖。”
“人都已审过?都是多大年纪?”
“被掳掠诱骗来的良家女子均已发放银钱送回原籍,其余人都还押着。年少的与年纪中等各占一半,只有两三个年纪极大的,有个姓黄的门房,念其老迈不曾帮罪,许其罚银七分,已经放出。”
“那查封这些财物可有条款?”
“现下还没有,若是事毕,我自去汉王处请罪。”
“其实不一定需要以我们的名义去出售,若是日后汉王找来,卖家买家都有麻烦。既然林御史你肯一力担责,那我还有个法子,不需要卖那些石头,就能有几千两白银,赶在年前给陈继古送去,开年直接开工,只需要卖几个人。”
林致和以为她要将剩余的女子卖到其它地方去,“你要知道,楼里卖的本不就是物,而是人,况且现今也无花魁,没人去捧场。”
若朴直视林致和,冷冷开口:“林御史是不是早就想到此点,等我去开口劝淑容?”
“我方才说得不明白,又教你误会”,他不愿被她看扁,“我是提醒你,不该把主意打到那些本就可怜的女子身上。”
“林御史确实是个君子”,她饮下一口茶,那茶水已有些凉,“我可没说让那些女子出面,那些□□的男人不是还押着么,马上就要过年,让他们家里人花钱纳赎【3】。”
说实在的,这法子带着些勒索的意味,赎银几何也无正经律例条款,宜南的班房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能花钱少点折磨,那些□□的男子又有什么不愿意的?
若朴又劝林致和:“那些男人没什么可同情的,这钱不要白不要,林御史你得想想,他们这些男人与修筑堤坝哪个更重要?只是还需林御史要去说服尹复,他办事守规矩。”
“这些方面我倒是不如你”,他确实没想到还能如此,“我觉着倒是不难说通,他是宜南县的正官,这些被诱拐的女子都在他的地界内,是他渎职失察。如今我就给他个机会,赎罪的银两给陈继古,那些宝石他若是不敢折成现银的,便让他上奏圣上交由户部。”
“你倒是会拿捏他,他不照你的办就是渎职,他听你的还能得个在圣上面前邀功的机会,他不是个傻子,自然知道怎么选,只是知府林彦文那里,不知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林致和又为若朴倒出杯茶,“你看那林彦文是什么样的人?”
“虚伪至极”,若朴接过茶盏,“他那石舫名濯缨舫,想必是有典故的,便是入世之意,舫内那扇大屏风上皆画着隐逸高士,又是出世之意。他若是不喜是非名利,便该早早辞去官职,去沧浪水上做个渔夫,或去终南山做个道人,何必美酒在杯、佳人在怀?”
“哈哈哈,你我所见略同,那人圆滑,无所谓此事怎么办,只不要他沾惹闲事”,来兴为林致和倒满茶水,林致和正渴着,满饮一杯,“他不敢得罪汉王,自是不希望主动掺和到这事中来的,但若尹复得到圣上的嘉奖,他作为上官,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日后若是汉王找麻烦,尹复才是那个出头的人,找不到他林彦文的头上。”
“若是你决定好,我们即刻便去?”
“不如吃过饭再去?”
又要吃饭?
现下这会离午间还有些时候,她不想拖时间,而且她不愿意与他同桌,“林御史若想帮陈继古把事儿做成的,我们便早些去,免得生变,难道你还有什么顾虑?”
“顾虑倒是没有,只是我听闻林彦文今日也来宜南县衙”,林彦文虽不会掺和此事,但他今日不想与林彦文碰面,前夜那些拍马屁的话说得太多,他今日已经说不出来什么。
“哦”,若朴倒不觉得有什么,“那今日我倒是要会会他,不知道他看到我们两人身份互换是个什么脸色。”
她有心要去,他不愿拂她的兴致,也笑着回她:“那我们便去。”
不过几步路便到县衙,待门房通传后引他二人进,林彦文果在此处,尹复先起身迎他二人,朝林致和拱手道声林御史,林彦文便知他被二人戏耍。
心中的那股气只能忍着,只坐着道声致和贤侄,没分给若朴一丝目光,权当那天自己没有弄错过。
“今天两位林大人莅临本衙,下官甚觉荣幸”,尹复想着他三人于十五夜里会过面,想必不会生疏,便静静等着两位上官开口,只可惜,没人出声,只听得见若朴用茶盖轻拂茶叶的声音。
尹复等上好一会,原先的“荣幸”转为“尴尬”,只得先开口问林彦文道:“不知府台来宜南有何吩咐?”
“听说致和贤侄一来宜南,便查封章华楼,说是楼内有些女子皆是被诱骗拐带来的,前些日子汉江上又出过命案,我今日便来看看”,林彦文语气平和,尹复松一口气,他听林彦文开口说这两事,以为要被问责。
“世伯来晚了些,那些被诱拐的女子皆已放还原籍,汉江凶案的凶手已缉捕待审。若是世伯还想了解,该在十五日前来的,今日衙门里都在休息”,林彦文听林致和说这话,脸上神色便有些变化,但还是忍着,不与这北都来的公子哥一般见识。
尹复没悟到这层意思,当即便开口:“不碍事不碍事,衙门里虽是在休息,但沈若朴今日不是在这里嘛,问话那日正是她记录的,若是知府想了解一二,也可问问她。”
尹复又朝若朴摆摆手,意思是赶紧过来见礼。
“民女沈若朴见过林府台,我原先是钟祥县刑房里的一个书吏,如今在林御史手下做事,前日因宜南县的书吏皆不得空,故而民女也替着记录”,若朴言语恭敬,亲至林彦文跟前鞠身行礼,毕竟现在还不至于翻脸。
竟是个女子,难怪那夜他觉得那“林致和”过分清俊,林致和虽只是个从七品的监察御史,但毕竟是北都来的,他不好直接发作,但沈若朴不过一个没什么身份的女子,他便不让她去坐,就让她在他面前躬身站着。
林彦文状似无意般开口:“哦,原是如此。钟祥是没人了么,我看这钱梁谷是越发不知轻重,尹复你也是,早就该在县衙里多备些人,一个两个竟叫个女子办事,难怪钟祥与宜南一天比一天差。”
一句话,点两个人的名,没被点名的那个只配被称作女子。
若朴自是不能忍的,但林致和先开口:“若朴,你过来坐着。”
她当然想坐着,谁想在林彦文面前点头哈腰?便毫不客气地拣了个座位与林彦文相对而坐。
“年轻人啊”,林彦文没说名字,但都知道说的是若朴与林致和,“到底气盛了些,老夫作为一个过来人,奉劝你们一句,早日知道点天高地厚。”
尹复不敢说话,脸上浮着些薄汗。
“驾鹤西归便知天高,身埋黄土便晓地厚,我还想多活几年,晚些时候再知道天高地厚也没关系”,若朴戏谑着说出这话,只有林致和附和着笑,林彦文登时脸色大变,陆宁府谁不知道林府台最爱惜命养生,亦最爱些方术之人打交道。
尹复忙批评她:“沈若朴,休得胡言”,又朝林彦文卖笑,“林府台有大量,莫与她这年轻人一般见识。”
“林知府濯洗沧浪水,行高于世”,林致和也朝林彦文笑,“想必自是不会与我们这些毛头小子置气,只是方才府台说错句话,女子、男子,都能办事。可有些人,不愿办事,那也没甚办法,还是与人相关。”
林致和怪林彦文尸位素餐,谁都能听懂。
尹复不知怎么他三人就吵将起来,吵起来也罢了,何必要在他县衙里吵,便从中劝和道:“将要午时,若是有事,不如我们吃过饭再议?”
“林府台饮食上精细,想来用不惯县衙里的粗茶淡饭”,林致和直接驳了尹复的提议。
“哼”,林彦文气极,他确实瞧不上尹复这里的茶水,也确实一口都没喝,但用不着他来提醒,连精心维护的胡须歪了都懒得管,把那茶盏重重敲在桌上就拂袖而去。
【1】祖母碌即祖母绿石,猫睛石即如今的金绿猫眼石,鸦鹘儿石为蓝宝石,北鸦洗即碧玺,合浦珠即今北海合浦一带所产的珍珠。
【2】锡兰,如今的斯里兰卡,国名全称为斯里兰卡民主社会主义共和国。
【3】纳赎,纳赎是中国古代赎刑制度中的一种,主要指通过缴纳财物(如银两、米粮、劳役等)来赎免、减轻罪刑的制度。对于十恶、贪赃、杀人等严重犯罪,一般不得纳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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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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