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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还请林御史取来”,淑容忙起身,不小心碰倒一只青瓷茶盏,却无心管。

林致和道,“请随我来”。

三人到桌前,是一幅脚踏祥云衣袍翻飞的观音图,身着素衣,手持插了柳枝的净瓶,那观音玉面瞧得分明,与淑容有六分相似。淑容记得,那年她十五岁,同家中几个堂姊妹扮天女观音玩,不期然撞见前来拜访祖父的唐澜,她不敢攀谈,只能急往别处去,遗失了净瓶中的柳枝。

右上角书有一句:五岭山人写于惟明十八年七月,敬赠三湖女君。左下则加盖名章:唐澜之印。

“笔迹、画风一致,名章也并非伪章,确系唐先生之作,不知林御史从何处得来”,淑容撇过头,声音低沉,“不知唐先生现今如何?”

“唐澜现下情况,我还不清楚。去年有群宵小与朝廷作对,年底又传言佛母降世,传言里佛母名唐岚。这幅画是我今年得到的,那人告诉我他因此画错认此唐澜为佛母唐岚,抓了唐澜才知此错。那群宵小之辈在去年冬天之前就已销声匿迹,佛母一事便也不了了之”,林致和卷好画,“想必是唐先生此画无意中流传出去,既是敬赠三湖女君,今日这画便交还给李姑娘。”

李淑容听后,心神俱恸竟至失言,强忍着眼中两包泪,只得若朴替她问:“林御史刚才说不清楚唐先生如何,但你又知道这些内情,我想既是抓错人,便该放还。”

林致和没有回答,淑容心里却明白,高位之人,与其承认自己的错误失些威信,不如将错就错,一个画师而已,是死是活重要么?

“谢林御史转赠此画”,她还忍着泪,声音却是发着颤,“若无事,我先回西院。”

若朴正欲追去,却被林致和打断,“且让她一个人去吧。”

“林致和”,若朴此刻更觉林致和冷漠,“唐先生到底如何?”

“应该早已不在世上,即便唐先生没死,也不会有个好境况。我今日见到她的画,才知她是三湖女君”,林致和瞧她情绪有些激动,却不知该如何安抚,“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与唐岚可熟?”

“你以何种身份质问我?”

若朴斜睨着他,“我不知你问的是哪个。”

“两个”,对于第一个问题,林致和避而不答。

“又让林御史失望了,两个我都不熟悉”,她面上重归冷淡。

不熟悉不代表不相识,她到底还是认识,“既是不相熟,那夜你为何要救李淑容,又是如何认识她的?”

“我此前已回答过,我不愿见温柔灵秀的女子堕入泥潭”。

“唐岚的事情已经过去,不过是个假托的名,成不了气候。我只是想知道你要做什么,不论你要做什么,我皆愿助你。”

“无论我要做什么,你都愿助我?此话可当真?”

“此话当真”。

“我与你认识不过二十天,为你做事不过十几日,竟能得你如此信任?只是你愿意当真,我却不敢信。即便我信你”,若朴无奈地笑,又抬眼望向林致和,“只是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如今所做一切,皆是吾心指引,去往何方吾不知,行何种事吾亦不知。”

“不管如何,我信你”,他转头,又默默开口,“如你有求,我亦愿助你。”

“你为何承诺于我?”

她不明白林致和之诺,便有些追根究底的意思。

敬你、重你、更是因为爱你,所以不愿见你如此,话到嘴边,“你先前说情有三种,你救过我,我有些感恩感怀,这是人情之理。”

“那日我有把握不会受伤,所以还请你不必放在心上,若是林御史事事如此,岂不是要处处多情?”

“我没有”,他忙着解释,总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有些口拙,“我并未处处多情。”

“你是否多情,我不知道,我只是劝你莫要多情。想必那位齐姑娘收到你无情退回的护耳恐怕是要‘肠断’的。”

听若朴嗤笑着回他,林致和顿觉无奈,“齐姑娘是我母亲故友之女,她如今已定亲,其夫不是我,她向来只将我做哥哥看的。”

“既是兄妹之谊,你何必退回?”

“当时我怕你误会”,林致和见若朴忽地露出个笑,不觉有些讪讪。

“若你当日便说,我自不会误会”,若朴对此不甚在意,也不愿与他多谈此事,心中腾起些别的念想,“方才你说,但凡是我要做的事,你皆愿助我?”

“自然,只要你开口。”

“那还请林御史问问给你画的那人,唐先生现今如何?”

“我会去信问问,但也别抱期望”,与其让希望破灭,不如从开一开始便不必有所期待,又特意嘱咐若朴,“不用告诉李淑容。”

若朴没有答他,只朝他露出个浅淡的笑便回转西院,淑容房内还亮着,她不敢打扰,轻手轻脚进屋燃起灯,将灯盏置于山茶水仙前,又将那画挂好,花间烛、画中意,着实动人。

但她那颗松动的心转瞬便又冷硬,因她听到淑容的低泣,她也睡不着,取下海棠盘中的麦秆和水仙,编了个戴花的小人,敲响淑容的门。

淑容为她开门,颊上泪痕未干,强笑着答她:“如今这样晚,你在外头冷不冷?”

“不冷”,若朴从身后拿出个小人儿,带出一阵水仙香气,“你瞧这个小人像不像我,今夜就要她来陪你好不好?”

“好”,淑容接过小人引若朴坐,若朴原先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可终是未能说出口。

见若朴几番欲言又止、犹豫不决,淑容反而先开口道:“我方才一个人已想得十分明白,唐先生是个画痴,若今生我还能与他再见,只盼他能得其所愿。得你的帮助,我才能从章华楼、梨苑中脱身而出,方不至于卖笑为生,早冷淡了风花雪月的心思。为今之计,便是好好活着谋个生路,林御史此处总归不可久待,我作了几幅小画,明日若是你无事,便陪我一同去画坊卖掉可好?”

“淑容你作过些什么画,我能否拜赏一番?”

若朴实则不甚懂这些闲情雅致,待淑容展卷,见是些山水小轴和文房清供图,她便说这好那好,笔好墨好,山好水好,花好瓶好,总之是千好万好,将淑容逗得破涕为笑。

若朴见淑容还有些绣片,略一思索后便又对她开口:“淑容你既会画,又能绣,要不试试绣个整幅的画?我想那些会作画的男人们并不会针线,会针线活的女孩们又未必能作画,这两样,你都熟悉,若是有这样的绣画,想必不愁价格。”

“价格应是不愁,但恐怕有价无市,若无人收购,怕要砸在手里”,淑容从过往经验出发,列出好些东西,“还得制个大些的绣绷、买大尺寸的丝绢、绣线、染料自是也要多些,我手里目前银两不多,还得攒攒。”

“绣绷不过几块木头罢,我可以给你做,其他的东西得多少钱?”

“约莫五六两银子罢。”

“这我倒是有”,她在钟祥薪俸不高,除去日常所用,一年多也只剩下二两出头,但前日从来兴那儿领过薪,除去买节礼的一两,不多不少还有六两整,不等淑容阻拦,她便去取钱来。

淑容只收下二两,“我手上还有四五两,如今你出二两,若是此路行得通的,我们便六四分成。”

“你出绣工,便不能按银两比例来,等你手上宽松些,再把这钱还我就成。”

淑容不说话,只是笑笑,又拿起那只水仙花小人,半开玩笑地问她:“我瞧着林御史对你有意,他送过来的花,你就这样摘了来?”

“此刻啊,什么都没有你一笑重要”,若朴瞥瞥那小人儿,“林致和那人,天生多情,万不能当真。”

淑容该说什么好,“我瞧他只对你多情呢。”

若朴也有些不明白林致和那人到底什么意思,便将心里想法如实说与淑容听:“我并不知道他那人是如何待别人的,我与来兴来福他们一样,都是为他办事的人,其它事情,我没考虑过。”

见淑容又笑,若朴方放下心来,说过些闲话便回房休息,风过焰动,水仙的气息充盈满室,这一夜倒是安稳好眠。

到次日,若朴与淑容早早便出门,走了几家画坊,才售出两幅,一幅意境高远的《秋山鹤鸣图》、一幅文人意趣的《茶梅清供图》,总共只得三百文,一路问来,有家名松萝斋的画坊说是最近要个绣山水的屏风,但未见淑容的绣工,一时还不敢下定,坊主便叫她二人明日拿些绣片去验看,丝绢丝线皆有现成的,倒是省不少成本。

这一忙,便到晚间,二人皆不愿去厨房搅扰,便在街市上用过饭才回西院。

刚落脚,便见来兴来请,“今日公子吩咐我在东院里准备不少饮食小点,公子请二位姑娘过去小聚。公子还说,虽近年关,院里仍供三餐。”

来兴虽未将话说完,但沈李二人皆晓其意。

淑容心里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见若朴没反对,便应下此事。

今夜么,倒是没有什么画要转赠,看起来真只是小聚而已,来兴奉过茶,侍立在旁。

林致和便问李淑容,“相聚不可无乐,李姑娘可会抚琴?”

“只会几首简单的曲子”,淑容并非自谦,自祖父去世后,抚琴的机会不多,“不知林御史想听什么曲子?”

“我见窗外寒梅将尽,月盈复亏,便忆起十五夜里梅月双清,人在花前两相宜,便有意与李姑娘合奏一曲《梅梢月》【1】,不知若朴意下如何?”

听林致和问她,若朴心下生奇,她只负责听,问她做什么,她既不会弹也不会吹,便答:“我耳朵说没意见,但淑容方才说她只会几首简单的曲子,你需得问淑容意见。”

“这曲《梅梢月》恰是会的”,淑容明白林致和为何选这曲子,想必是那夜他动过情,故而念念不忘。

其实淑容只猜对了一半,林致和那夜是再次动情。

【1】《梅梢月》,古琴曲,出自明人汪芝《西麓堂琴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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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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