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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这首曲子对他来说倒是不难,调弦入弄,泛音【1】起奏,轮指双弹,注绰【2】往复,以泛音止,一气呵成。

曲毕,余韵不散,待七弦停罢,林致和才为若朴斟茶,若朴便见他左手大指处按得通红,她便开口对林致和道:“此前我只听师父用竹笛吹过《捣衣》,今夜倒是第一次听用琴演奏。”

听她此前所言,她师父是方外之人,《捣衣》乃妻子思念戍边丈夫之曲,又开口问她:“原来隐世之人竟也有红尘之思么?”

他意有所指,过上一夜,若朴这会心绪已平,淡淡回他:“你想错了。人生在世,若有个太平光景欢庆歌舞便是有幸;但若争战四方、戍防南北,或征或止无定,或生或伤或残或死,便又添些新坟、多些新寡,更有孤凄者,身躯尽埋于旷野荒丘,家难归,亲无养。师父吹此曲,惟愿九州四海皆得安宁,能有治世之君臣。”

他谈情,她说天下,若是二人身份互换,方才这番话才显合理,可她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女子罢。

但林致和不做此想,他爱她,亦敬她如此,可难免怅然,低声问她:“你也与你师父有同样的想法?”

“师父所愿,亦是天下人之愿;师父所为,亦是仁人志士之所为。我敬佩,可扪心自问,我既无此等宏愿,亦做不成此等事”,若朴捧着那只梅花杯,茶有些凉。

“天下之大,能有几人做到”,林致和也拿起那只竹杯,呷口茶,“你已胜过许多人。”

“我非当世英豪,无意胜过任何人,也未胜过任何人”,她抬眸望向林致和,“我不过一介凡人,生死皆轻尘。也幸而我乃凡人,既无天命在身,便也无欲无碍。”

“天命......若朴,你信天命么?”

“不敢妄谈。”

“只我二人在此,说说也无妨。”

“天之道,男女有合,方得有生。既生之,受天地日月雨露之惠和,然后成人。人生于世,便有不同际遇,方称之命,命也,皆人自择之。与其说信天命,不如说择天命。”

“可若没有选择呢?”

“若没有选择,便顺势而为;若连势都没有,便随遇而安;若连安宁也满足不了的,恐怕便要往它处去……”

若朴没有说完,但林致和怎能不知道她的意思?

可他还是要问她:“你如今是作何选择?”

“我如今选择为你做事”,话到此处,若朴忽地想起他昨夜问的那个问题,“天地冥冥,孤月难出,愿与御史同寻。”

林致和便明白,他二人说言之月不大相同,她的月,是她师父那般忠诚勇直,苍生不负的孤傲;他所言之月,是她这般心如赤子,衣荷佩兰的高洁。

她所言,反叫他惭愧,“吾受教也,路远月难寻,幸蒙你不弃。”

一时无话,林致和便又坐定,随意抚曲《幽兰》【3】,弦终音止,若朴便开口道:“如此良夜,有幸听你抚琴,音缓声微,琴意旷达,身心俱静、定、止。现已夜深,不便再扰你歇息,我自回西院,免送。”

林致和仍起身相送,若朴无法,只好由他跟着。

夜间寒凉,待到那月洞门前,二人皆停下脚步,若朴将手中的汤婆子递给林致和,这汤婆子本也是方才出桐斋时林致和交由她的,又听她叹道:“夜间寒凉,风冷霜重,你今夜莫要在此处等。”

原来她知道,他在等她。

如此又是数日,傍晚时分,他总是来请,她便应邀,不是清谈闲聊便是琴箫笛歌,若朴跟着林致和学着吹笛,几日下来也学会一小段《捣衣》,这日子对若朴而言便有些闲适的意味。

除夕那夜,约莫是林致和吩咐过来兴,淑容也停工休歇,来桐斋守岁,众人又都得过赏,满院皆欢。

待临去时,林致和送若朴回西院,因着焰火爆竹才放过不久,那股略酸的气息尚未散去,淑容已先回房。若朴正要道别,林致和才拿出个小匣子递给若朴,“愿岁岁今夜,常有此乐。”

“稍候”,礼尚往来,她虽未特意为他备什么礼物,但幸好有样现成的东西,她近日白天得了空,用之前为淑容制绣框剩下的木头雕出个月下抚琴的小人儿,颇有些林致和的影子,她进屋取,却没有盒子来装,便有些歉疚,“我日前雕了个人偶,尚未准备盒子。

林致和欣喜异常地接过木头人偶,那小人儿身上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

是抚琴的样子,那这人儿必定是他吧,想到此处,便开口对若朴道:“这小人儿与我有些相似,我欢喜得很,若是有盒子,反倒困住它。”

其实这个人偶是否真的是林致和,若朴也不好说,不过是见有些废木,便随心雕琢一番,他说像他,那便当这木偶是以他模样做的吧,“你喜欢就好,烟火还未散,味道有些不好闻,你莫在外头呆久了,我,先进房。”

进房后若朴才打开那小匣子,是支青玉簪,琢成竹枝,玉色青到发黑,又镶着红宝石梅花,一深一浓,仿若沉寂冬夜里燎原的烈火,也如灯烛余烬后升腾的红日。

还未等她再细细端详,淑容便敲门进房,若朴见她捧着红色衣袍,忙迎她进屋,又对她讲:“你近日忙,怎能忍心叫你为我缝制?”

“不碍事,样式不复杂,一日便能做好”,淑容展开衣服,在若朴身上比试过,“我瞧着很是合适。”

“多谢淑容,我明日便穿”,若朴早先就已将年礼送给淑容了的,因着淑容常需用眼与双手,若朴准备两盏无烟的烛台和件铜制的汤婆子,淑容送来的是成套衣衫,实则要费不少事,“这衣服真不错,只是恐怕得费你不少工夫。”

淑容见桌案上放着支青玉簪,便打趣般地开口:“你喜欢这衣服,便不能算费工夫,我这叫‘适得其所’,只是啊,比不得林御史的礼贵重。”

不等若朴答话,淑容便转身离去,她也只能笑笑。

到初一晨间,若朴穿上淑容为她缝制的红衣,用上那根青玉红梅簪,淑容见她穿一身红衣,更觉可亲可爱,“玉簪红衣看英豪,知是谁家女郎君?”

“我没有淑容你说的这么好”,若朴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世上第一好,昨夜虽说约着初一同去街市上转转的,但我怕松萝斋的掌柜等得着急,今日便不与你们同去。”

“那”,若朴自是依她的,可又担心她太劳累,“那你也别太辛苦,若是今日碰见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我便为你带些回来”

“好”,淑容笑着应下,转头望向月洞门,“你瞧,林御史已在月门那儿等着你。”

她转身而望,林致和一身玄衣,立如桓表,惊艳的赞叹从她心里涌上眼底,她含笑而去,落在林致和眼中的便是她一身红衣,灼灼如霞,双眸流波,璨若月华。

若朴朝林致和躬身而礼,那青玉簪上的红梅闯入他的双眼,晃得他心神俱震,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她:“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来兴是个识趣的,反正此刻林致和眼中没有其他人,便打断他二人道:“今日初一,公子若是心情好,赏我们一日假可好?”

说罢,又将钱袋托在手上,等林致和来取。

林致和却是不回头,只望向若朴,“嗯,你们去”,那钱袋自是看不见的。

“公子”,来兴一时语塞,你倒是回头看看呢,“袋中有些散碎银子和铜钱,还请看看是否够?”

“够了够了”,林致和还是不看他,“你给我吧。”

来兴不得法,只能向前走一步,恰好挡住若朴的身影,林致和方回过神来,接住那只金宝地云锦钱袋,“你与来福自去逛吧。”

从三家胡同行至街市,见男女老少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待到城隍庙门口,见有几人在演蚌精戏【4】,沈林二人也随人流停住脚步。

一个年轻男子身穿短青衣,腰系白绦,背着鱼篓,脚踏草鞋,手挽渔网,做渔夫模样;蚌壳内是个身穿彩衣的貌美女子,举着彩布做的两扇蚌壳,一开一合,逗弄着年轻渔夫,要么夹住那渔夫的手,要么夹住他的头脚,总之是不让渔夫得逞。又有个小童戴着彩帽,晃悠着摇摆船桨,颇有些江上行舟,人随浪涌的趣味。

锣鼓镲钹依次敲打,一阵律动,几次撒网,那渔夫终是网住蚌精,又忙不迭地撤网,两人便手牵手弯身鞠腰向围观的人讨赏。

林致和抓出几枚铜钱放在鱼篓里,散去一拨人,又聚齐一拨人,蚌精与渔夫又重新撩逗起来,沈林二人也离了此处,林致和觉着稀奇,便问若朴:“他们演的是什么?”

若朴笑着回他,“湖广之地河泽遍布,当地人打渔捉蚌而生,他们演的是渔夫捕蚌的故事。你居于北都,想必没有见过。”

“我确实没有见过,那”,林致和难免起些兴致,“那渔夫捉住蚌女要如何?”

“这,我也不知道,毕竟他们只演到捉住蚌女便结束”,若朴想过片刻,“也许是要归家做对夫妻?”

“既是要做夫妻,他二人怎得不说话?”

其实这问题不难,只是若朴不知如何回答他,走到一处卖扇子的摊位前,才开口回他:“河蚌不会开口说话,自是不能又说又唱的。”

她回答的没有问题,甚至很合理,林致和却还追问她:“可那蚌女是人扮成的,人,自是可以开口说话的。”

这叫她如何回答呢,“若是人不想说话,她也可以不说话。”

好嘛,这个话头彻底终结。

【1】古琴有散按泛三种音色,泛音为其中一种,通过左手在徽位上凌空轻击琴弦,调整琴弦振动的长短形成。

【2】轮指、双弹、注、绰,均为古琴指法。

【3】《幽兰》,古琴曲,又称《碣石调·幽兰》。该曲琴谱为现存最早的琴曲谱,亦是唯一所见的减字谱发明前保存于文字谱上的乐谱,相传为孔子所作。唐人白居易有诗《听幽兰》,诗曰:琴中古曲是幽兰,为我殷勤更弄看。欲得身心俱静好,自弹不及听人弹。

【4】蚌精戏,楚地民俗,女子身披彩布制作而成的蚌壳扮作蚌精,男子扮作渔夫,演渔夫捕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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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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