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致和与陈尹三人回桐斋,却没见到若朴的身影,他不可避免地有些怅然若失,待他三人坐定,又闻脚步声传来,他听出来是若朴,忙起身去迎,李淑容亦在。
李淑容与陈继古在五年前是见过的,李淑容的祖父李忠在荆州颇有名气,陈继古前去拜访,偶然见过淑容一面,那时淑容正调墨作画,陈继古观她画作意趣高古,与她交谈过几句。
淑容见桐斋里另有一名便服老人,若朴便介绍说是宜南的知县尹复,淑容一一见礼,又有些歉疚地对林致和拜道:“听闻荆州的知府来,我一时情急,来此叨扰,还请林御史给我个说话的机会。”
“无妨,你说便是,可需要我们回避?”
林致和推测着是些家事。
“林御史不用回避,我只是请陈府台捎封信与一点东西去李家”,淑容面上平静,转身朝陈继古深深福礼,“不知陈府台【1】是否还记得我祖父李忠?”
“自然记得,我还记得你是李家的小姑娘,我们五年前便见过的,当日我回家便对我夫人说李家小姑娘极擅丹青,又有颗蕙质兰心”,陈继古说的是实话,那时淑容不过十五岁,他只见过一面,便知她是世上少有的惊人绝色,如今若是能跟着林致和,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毕竟她那父亲李宝不是个成器的。
“陈府台谬赞,我此前是李家姑娘,如今却不是”,淑容笑着回答陈继古,语气却带着冷硬。
果真是跟了林致和,又改姓林么?
陈继古没有回答,他还不能确定,不敢轻易开口,却听淑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如今姓沈”,淑容又将手中的信与一个小布袋递给陈继古,陈继古不敢乱接,“这信是交给李宝的,我沈淑容从此再不姓李。这布袋里有十两银子,是李宝将我送给林彦文那日,母亲给我傍身用的,如今还请陈府台帮我交还给她。”
竟是如此,林彦文的事,陈继古亦有耳闻,她选姓沈而非姓林,想来与林致和并无什么关系。
陈继古的二女儿今年也及笄,他心底生出好些怜惜,便接过信与布袋,问她道:“若是你父亲问起你如今在何处谋生,我该如何回答?”
李宝还会管她如何谋生么?
这个问题倒不如说是陈继古因着怜惜她才发问的,淑容并不遮掩,“多亏若朴与林御史,我才能有机会离开林彦文那儿,又有个暂居的住所,如今为画坊作些画,若有单子便做点绣活,也是能过的”,淑容又自嘲般地笑,“若是李宝问起我的现况,陈府台只需回他‘我与他死生再不相干’。”
尹复方才一直没有说话,淑容刚进屋,他便觉得这女子美得过分,还以为是林致和坐怀有乱,如今看来不是,听她语气,应是沈若朴救她于水火。
为人父母的,怎能忍心将自己的子女往火坑里推,尹复听过这番话,将这事情也摸了个七八分,心中便有些义愤,“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
淑容见陈继古同意,便朝他几人福身,“今日来此打扰,让各位见笑。”
她说完没等他们答话,便迅速离开。
若朴本也要走的,林致和却叫住她:“若朴留步。”
“林御史可有事吩咐?”
陈尹二人来此,有些事她不想知道得太清楚。
“没有什么事,只是你常有些新奇的见解,陈府台此来恐有些事,不如一起想想办法。”
他,已有两日未见她。
尹复也附和着要若朴同坐,若朴略略朝陈继古点头致意,选个西边的位置随意坐下,林致和便择了东边而坐。
因着刚才的事,尹复先开话头:“父母子女之间,恐也讲究个亲缘啊,若是缘浅,也是做不得父母的。”
尹复想到他的儿子和早夭的女儿,不由感慨,若是他有淑容这样的女儿,无论发生何事,也断不会将她送给谁。
“尹父台说的是,缘深缘浅与福厚福薄,都随天意。人么,两样皆做不得主”,陈继古最近读过些佛经,今日见着淑容,又听她一番言语,便有些人生虚无之感。
原先若朴不懂淑容为何着急要见陈继古,此刻才想明白,淑容有了她的新人生,那个任由父母做主的淑容已“死”,所以她急着来斩断关系,陈继古也识得她父亲李宝,自也知道李宝是个怎样的人,她的话、她的信,由陈继古这个知府去传比她自己一封信的效果要好得多。
家丑不可外扬,如今她不仅宣扬,还是借着个四品官的名头扬的,若是李宝还要点脸,便不该再来找淑容。
她想通此点,正襟危坐道:“如今淑容能自己做主,那些家里是非、亲缘疏薄总会过去。她有技艺傍身,俗语有云‘花逢春盛,人逢时旺’,等年关过去,她的好前程自会到。”
“我二人倒不如你旷达,想来是做惯父母,倒是忘了儿女总有儿女的路,只要儿女们能有自己的好前程,便不枉费一片父母心”,陈继古心里想的是若朴也是个做女儿的,便有这番话。
尹陈二人并不知若朴是个孤女,但林致和是知道的,她虽旷达,可她也曾说过孺慕父母是人之常情,他不欲在此话头上深入,便换了话题,开口问陈继古:“继古兄今日来,可是有事?”
“一来是特来感谢尹父台与致和贤弟,二来是请你元月十四到荆州去。因着要趁春汛来之前把堤坝圩垸整备好,故而是初八就会开工,便请你前去主持一下局面”,其实写信来也是可以的,但陈继古得此机会,决意要亲自来请一趟。
“好”,林致和想也不想便应下此事,“若是十四日到荆州,那我十二日便出发吧。”
陈继古倍道而进赶来宜南,若想路上从容些,确实得十二日就出发。
“林御史算得不错,十二日里出发是最合适的,十四日巳时初可到”,陈继古心想,幸好今日亲自来请,不然,他岂不是要辜负林致和几人?
想到此处,陈继古又问:“方才听尹大人说,那第二笔银子的来历还有些故事,不知详情如何哇?”
“确实有番来历,这个主意么,是若朴想的,事情呢,是尹父台安排,我只兜个底”,林致和品过杯中茶味,唇齿尚有甘香,“继古兄可以问问若朴。”
此前陈继古一直没有看若朴,此刻才抬眼仔细瞧她,身形长,与一般男子等高,面容清秀,双眼有神,她这样的姑娘,怎会在林致和手下做事的,且林致和言语中也对她敬重有加。
“不知沈姑娘想的是个什么法子”,陈继古颇有些好奇。
“去年腊月初,林御史一到宜南便查封章华楼,第二笔钱是那些□□的男子纳赎的钱。尹父台与林御史皆是君子作风,想不到这上面去”,若朴说此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公事公办一样,既无自得,也无幸灾乐祸的神情。
这姑娘还真是个妙人,“哦,竟是如此”,实则林致和与尹复做这事还是担着些风险,但不这样做,那第二笔钱便没有着落,“确实还得感谢沈姑娘。”
因这事不好多说,个中详情也不好多问,陈继古又不想就这样干巴巴地结束对话,只好接着问若朴:“不知姑娘是家住何处?我听你说话有些湖广口音,可是本地人?”
林致和听陈继古问及若朴家中情况,心里便有些乱,他不知她心里是否渴望父母,所以他不愿公开谈这些,一个不经意,他那茶盏落在桌上便有些响。
至于若朴,她从不因此自怜,但思及陈继古说的父母一片心,她本可直接说自小便无父母在身边的,但她实不愿陈继古与尹复二人因此怜矜她,开口回他:“东坡居士有云‘此心安处是吾乡’【2】,我深以为然。十九年前,我师父在罗浮山下一空心桑树中捡到我,师父游方至湖广,我便在此生活过十几年,也算是本地人。”
陈继古听她回答,便知自己说话多有不该,但无知者无罪,幸而若朴言语中只有平静的旷达,毫无怪罪之意,他轻轻回她一句:“这话没错。”
他急于转换话头,没有多想,便选了个前些日子听到的一件奇事来说,“我此前于荆州听过件事,今日闲坐,我讲给你们听。”
是个侠义悲情的事,说有一游氏女名游音嫁与潘洪【3】,夫妻和睦恩爱。但有一富邻名周硍,宴京中王孙贵客,中有一客名赵喾,偶然间瞥见一眼游音,自此便是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周硍此人得知,为着博贵人喜好,阴用计谋,说是同过江渡,往对岸去买些珠玉。将那潘洪赚骗至野郊江岸,潘洪被周硍推入水中,船夫又早是被收买了的,说是要拿竹竿救他,实则摇晃那竹竿,不教潘洪抓住,以致潘洪命丧江底。溺水而亡,查又查不出,验又验不清。
再说此事过后,赵喾长居周家,日日在门口探访问候。游音经此丧夫之痛,哪能轻易便肯同意赵喾?
这姓赵的有些权势银钱,靠着这两样与游音之父兄交好。却说次年中秋,游音回家探亲,她父兄觉赵喾乃难得佳婿,竟教他二人成就。游音虽心有不忿,但木已成舟,又能如何?
再嫁赵喾,这赵喾自也对游音关怀体贴,银钱不缺,如此又过五六年,育一子。这赵喾又因着周硍曾助他酬愿,常常请他来府中。却不曾想他二人酒后吐真言,讲出潘洪死因。
游音暗中去寻那老船夫,只不过那老船夫在潘洪殁年便因水匪而亡,此事再无人证。
尹复忙问:“后面便怎么?”
便听陈继古细说后情:
游音请来潘家中几位德重之人,径设法桌,审了那周硍与赵喾,这两人本不肯说实情。游音便道赵喾之子年幼,如他二人不肯伏法,其子亦不得活。赵喾只得说出实情。
若朴也问:“可不能私设公堂,便是审清楚,也做不得数。”
陈继古叹气:“他二人去府衙又翻供,道是游音与他人有私情,先前也说过,那赵喾有些银钱权势,是故衙门也不肯受理,游音便于夜里持刀将他二人正法。”
“杀人需得偿命呐”,尹复犹自心惊。
“正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陈继古摇摇头,“游氏女后终是受审,也失了命。”
“为己之私情,害他人之命,终不得好”,林致和为此事定性,可他又想到若朴此前说的情之三种,便开口接着说,“这也算不得情,是他之私欲。”
“当日我去江堤边查看情况,听工人们休息时在传此事,那人说娶妻若能如游氏,便不枉此生”,陈继古停了停,又开口说,“这世间人,奸宄如周硍、赵喾者多,痴情侠义如游音者少。”
四人之中,尹复是个死了妻子的,林致和是个没有娶妻的,若朴是个不会娶妻的,一时之间,无人作答。
默上半晌,尹复又问陈继古:“继古,这事恐怕不是真的吧,赵喾既是爱重游音,又怎会说她与人有私?衙门又这般不公正,便是游音去告不受理,潘家不是还有人么?再有,游音她持刀情有可原,也未必一定是斩绞之刑啊。”
是真是假何从分辨,陈继古怎能得知,想着想着心中忽得有些慌,不是因为不能答尹复真假,而是他突然想到他的妻子梅琼,她也有些侠风,若是她知道他违逆她的令来宜南,她会如何?
未等他想明白,却听若朴开口道:“陈府台这事有一处确切可信。”
林致和抬头问她:“哪处为真?”
“痴情人俱都绝种了的。”
【1】府台,知府称呼为“府台”,本故事中四品以下非必要不称“大人”。
【2】出自苏轼《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原词为: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3】明人张应俞《骗经》第十六章《婚娶骗》中记载了游氏女、潘洪之事,游氏女未载全名,本章借游氏女其姓,潘洪其名。陈继古所说故事与《骗经》所载内容不同。本章陈继古讲述的故事乃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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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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