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了吗?圣上得了病,全太医院的人进去了都说没办法,那后宫中不知道又死了多少人。”
“说是得了西域的一种蛊毒,断不了气也醒不来,现在都是太后掌权。”
“太后有什么用,现在那些大臣不都站在太子这边,我看迟早有一天变天。”
“我不见得,听说现在三皇子也有一番本领……”
“你们几个说什么呢!也不怕被人听了拉去诛九族!”其中一个人说道,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被说到另一个话题去。
萝秋坐在镜子前面,现在是她成为桂花娘的第七个年头,岁月将她脸上的最后一点稚嫩带走,多添了几分成熟的妩媚。下面的人传话上来,红娘又把今天的晚饭吐了出来,她找了件红色衣服换上便去了红娘的屋子。
青坊这几年没什么大的变化,一楼多了点供客人欢享的摆饰,舞台也慢慢和桂花娘跳的舞相应的搭建好几个摆台。前一个月宫中传出消息,皇帝中了蛊毒,整个朝堂乱起来,连带着百姓也跟着惊恐,其中也不缺乏那些在混乱中有别有动作的人。
青坊不受外面太大影响,只是少了那些达官贵人到坊,里边的人该吃吃该喝喝,后院马厩的马进出都少了,对于青坊里大部分人更像是休息,比如桂花娘这种的,小部分人比如家里有苦难缺银子的。
萝秋进去时屋子里满是药味,屋里头的人像是离开了这就会失去解药而死,萝秋从一开始的讨厌慢慢习惯,和之前不同的地方是这里比一开始的房间更大了,里边很空,也有了窗户,但相比较萝秋现在待的地方又小得可怜。
红娘坐在床脚下,手里头拿着一根细木头在戳着另一块布,上几个月不知为何突然地大叫摔东西,下人把她摁在地上,等她来到时嘴里一直说着她要织衣服。萝秋当场就明白了什么意思,小时候的某个夜晚她娘把她抱在怀里,手上拿着她更小时候穿的衣服上面裁下来的布料,给她做下一岁要穿的衣服。
萝秋怕她拿针伤到自己,便让人拿了根细木头,这么多天下来毛躁的木头边现在也已经被磨得光滑,而她的手也变得糙磨。
“娘。”
萝秋每次过来都会像此时这样站着,也不和她说话,叫娘好似能回到那些小乡村的夜晚,她娘没有疯,她不用来这里,也不用戴上桂花娘的名号。
红娘聋了似听不到有人叫她,手里头拿着木头毫无章法地戳着布。
“外头要变天了,您睡觉时盖好被子莫着了凉。”
红娘还是刚刚那个动作,萝秋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又轻轻地走了。
一个月后。
这天月亮挂在天边,青坊也已经安静下来,萝秋这时刚摘下头上繁琐的头饰准备换衣服睡觉,门突然间被打开,刘尚之出现在她房间里头,萝秋被吓了一跳,只见他形色匆匆一脸着急,进了房门就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刘公子这是要拉奴家去哪?”萝秋想挣脱他的手,对方却抓得紧,连着她的骨头都感到了疼。
“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着急地说。
眼见着就要出了门,萝秋急得用了力,手一甩挣开了他的手,嫩白的手腕瞬间红了一大块,她一边揉着一边撒娇道:“刘公子你抓疼我了,这么晚了要去哪?”
刘尚之反应过来是自己唐突了,解释说:“桂花,你这个京城要易主了,再走了来不及了。”
萝秋听了眉眼一跳,镇定地坐回位置上,抬手给他倒了杯茶,语气硬了一点:“刘公子,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当心被别人听了去。”
刘尚之脑子浇了冷水似冷静下来,跟着坐下,将茶杯里的茶一口喝完,此时以往的翩翩风度也不见了影子,脸上和眼底没睡够的憔悴,胡茬也有七天没刮。
“是我鲁莽,秋儿莫怪。几月前皇帝中了蛊毒至今未解,过不了多长时间,京城就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得赶紧走。”
萝秋:“前些日子不是宫中传来消息皇帝已经醒了吗?怎会如此。”
刘尚之哼笑一声,带着讥讽:“只不过是死前的回光返照罢了,也要快了。”
萝秋听着迟疑了一句:“那新皇会是太子?”
“不,”刘尚之摇了摇头,眼有不甘,“是三皇子,那蛊毒查出来是太子命人在水里下的,太子失了信任,这会儿估计遗诏上面写上了三皇子的名。我看只不过是太子没斗过三皇子,这蛊毒谁下的还真说不准。”
萝秋还想多问几句,但刘尚之自知时间不多了,催促道:“我们现在就走。”
但萝秋将他的手甩开了,冷静地说:“我要留在这,我娘还在,小六还在,我不能离开 。”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管这些人!?”刘尚之蹲下来摸着她的手,眼中带着兴奋和希冀:“我爱你秋儿,你也爱我对不对,那年我们黄金万两许下的诺言,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我们现在就走,南下,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给你一个家,我们过一辈子。”
“刘公子,”萝秋手将他眼中的火光熄灭,“这里是青坊,有些事和话,您听听着高兴就好了,我们不也是一样吗?又有谁和谁会走到最后呢?”
此话就像又一盆冷水,将刘尚之从头到尾淋个湿透。
刘尚之瘫坐在地,嘴里喊着不可能,要说他是玉树临风的文雅公子,此时却连一句话都听不清楚。
“刘公子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就不送了。”
“不行,这是你答应我的!”
“这是你答应我的!”
只见那刘尚之突然发了疯,趁她不注意狠起手来将其一记打晕,萝秋感到脖子一骤疼,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她眼前是黑黑的一片,眼睛被人用黑布上蒙上,稍稍动一下脖子就疼得不行,想揉捏一下却发现自己的手也被绑着,嘴巴里含着步撑着口腔,难受极了。
最后的意识是刘尚之将她打晕,离她晕过去不知道有多长时间,现在她青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不见出来找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
萝秋想起和刘尚之相遇是在一个夏天,那会儿她被嬷嬷惩罚面壁思过两个时辰,彼时她已经被各种各样的训练折磨瘦了一大圈,只要在青坊里,她就要无时无刻记着青娘说的话。那三个时辰她跑出了青坊。
她没从后墙翻出去,她找到了在休息的二两,趁着大堂的人被二两支走偷溜出去了。她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能去哪,她想起在东巷小屋的时光,那时候什么也不用想,只需要准备第二天和想见的人见面。
在她热得不行的时,本想在河边洗一下脸就回青坊,刘尚之就是她在河边遇到的,他在对岸,一只手猛地向她挥手,大声喊着河中有蛇,她被吓了一跳,差点失足落水,三年后他被各家公子少爷簇拥在中间,她认出了他,但她没打算相谢。
刘尚之和外面说的一般,待人谦和有礼,她不想离开青坊,他也从未强迫过她,但她也没想到今日会是如此。
吱呀一声,面前的门从外面被打开,刘尚之带着外面的光亮,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秋儿,我没有办法了,对不起,但我一定要带你走。”
萝秋不停的摇头,一颗豆大的眼泪从眼角掉下来痛苦地看着他,刘尚之又将她的眼蒙上,她的世界又变成了黑色。
她被刘尚之抱了起来,一张毯子盖着身体,除了手和脚露出来,谁也看不见脸。
刚出了门有人迎上来,似是刘府的下人:“公子这带的是谁?”
“本少爷带什么人也要告诉你不成?”
那下人收敛了声音:“这次我们秘密出城能少点人甚是最好,若是不重要的人,老爷知道肯定不高兴了。”
“少在这管教我,出了什么事你叫我父亲过来同我说,滚开。”
下人第一次见少爷脸上出现愤怒的表情,被吓了跪,刘尚之没时间再管,声音沉下许多:“就按照计划继续,下去吧。”
萝秋不知道是什么计划,有时候刘尚之喝醉了酒会留在她的房间留夜,不清醒时和她交谈过许多自己心里的事情,所以当她坐了半天的马车到达一个郊外的房子,她就知道这里是哪了,这是他们刘家在外面办事的落脚地,除了他们自己人,谁也不知道在哪。
在这人不见、喊鬼也不灵的地方,萝秋不打算挣扎。
“秋儿,两天之后会有人带我们离开这,那时候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一起过完下半生,好不好?”
“秋儿,你放心,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在这。”
“秋儿,我先叫下人给你做点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秋儿,你莫要怪我,三皇子的兵就要到京城,我放心不下你,等他日朝廷稳定下来,你要是愿意,我再带你回来好不好?”
“秋儿,你理理我。算了,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你先休息着。”
萝秋很累,身体像是被马车碾过,手脚使不上劲,在刘尚之离开之后就昏睡过去。
她是被饿醒的,月光从破败的窗户里钻进来,成为了屋子里的唯一光亮。
刘尚之给她送了吃的,手用柔软的丝绸巾绑着,不疼,但很累。
萝秋就着他喂的勺子喝了一口粥:“尚之,我的手好酸,你能将我解开吗?反正这荒郊野岭的我也走不了。”
刘尚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将其解开。“秋儿,我晚上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就在这等我,最快明天我们就走。”
萝秋对着眼前的人话置若罔闻,门外有人来催促,刘尚之不舍地看了眼她,提着佩刀离开。
窗被外面封住,门也被上了锁,萝秋待在只有一根蜡烛的屋子里,微弱的烛光让她看清了墙上面的一幅画。
“江海寄身,随心而行。”她默默地将上边的字读了出来,曾几何时,她也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七年前,她和青娘签下了十年的协议,成为了青坊的赚钱工具,那些在外人和姐妹眼里,她是如何的貌美,如何轻易的得到一掷千金,如何成为人上人,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空有一副皮囊,身体里早腐烂,成了一具只会赚钱的物品。
在无数个深夜里,她也曾想直接结束了这一切,但她想到了在遥远的小家,温暖的臂弯和怀抱,想起在后院的瓦屋上看到的京城夜景,在那简小的屋子里,想起自己写下的一本本字帖,被少年珍藏,想起在那个被窝里,脚下的温暖。所以她挺过来了。
红娘和小六还在青坊,她就不能这样子走了。
萝秋忍着酸痛起来,刚吃了东西,感觉身体好上了不少,经过一天的时间,她手腕和后脖出现了青红,看起来有些渗人。她顾不得这些,先是用力推窗户,但外边彻底封死了,除了门就没有其他出去的通道。
“有人吗?外面有人吗?”萝秋拍打着门,锁碰撞在门上叮铃作响,萝秋没想到刘尚之会做到如此地步。
一盏茶过去,她喉咙都要喊干了也无人应答她,她回到床边,将刘尚之没带走的碗筷摔在地上,把房子里能砸的东西全部砸了,屋子里断断续续响起玻璃破碎、木柜倒地声,直至最后手边再也没有东西可扔,她累倒在地,在萝秋以为这个院子除了自己再没其他人时,门外传来一声微软的声音。
“姐...姐,哥哥还没有回来。”
萝秋重新染起希冀,半跌爬着到门口,努力将门缝撑大,看到了一个孩童站在门外,正在一脸害怕地看着里面,要是她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刘尚之的父亲在外面养的私生子,他知道自己这次大难临头了,想让自己保全自己的后代。
萝秋深呼吸几口气露出微笑,温声又带着委屈地说:“别怕,你能放姐姐出来吗?姐姐一个人待在里面害怕。”
子浩前天突然被母亲送到这个地方,除了一个侍卫哥哥没有他认识的人,昨天又来了一个大哥哥,侍卫哥哥说以后我就跟着这个大哥哥了。
“我没有钥匙。”透过一点小缝,他看见了里边的人样貌,长得比隔壁的小花还好看,他有些磕绊地说:“大哥哥说天亮了他就回来了。”
“这里还有其他的人吗?”
子浩摇了摇头:“大哥哥和侍卫哥哥都出去了,我是听到有玻璃摔碎的声音吵醒的。姐姐你为什么被关在里面?你还好吗?”
萝秋心下一沉,背靠着门坐下:“我没事,谢谢你。”
自己出不去了那还会有谁会来找她呢?小六走不出青坊,二两只是在前台上菜的伙计,离了青坊还有谁会收留他和小石头呢?
萝秋来到京城的第十五年,相识相知的好友有三个,虽然少,但她很满足,但现在,她却无路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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