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姑娘生完一场病之后怎么就变得不爱说话了？”
“听说那晚吐了好多血，大夫来了也说没事，可能是遇上什么伤心事了吧。”
“我听说那天萝姑娘自己一个人进了主人的屋子......”
“别聊了，主人今晚回来，赶紧让厨房备菜。”杏儿将在桂花树下聊天的丫鬟叫走，端了一碗药进了房。
“秋姑娘，喝药了。”
萝秋无神看向窗外，盯得久了以为她能看见一般，但对上她的眼睛却比之前还要无神，像一滩死水，如果没有人踏足这里就永远不动。
她被轻轻地推了一把手才反应过来，这药她喝了半月多，但还是会忍不住咳嗽。那天她吐完血之后就晕了，醒来时杏儿守在床头，章玉柳没来过，可能他来过，只是她看不见，他不出声，她也不问。现在萝秋每天待在这个屋子哪里也不去，就像回到了刚来到这里时的样子，但更寡言了。
她将整碗药一口气全部喝下，她就像现在这样，不说不听也不闹，整天就看着窗外，府里的人路过从窗外看进去被她吓到，以为是有事吩咐，但每次喊人都不会有回应，其他人以为她不仅瞎了还听不见。
“今日主人回来，秋姑娘今晚有什么想吃的吗？杏儿叫人做。”杏儿边说着边收拾房屋，但也没有什么可以打扫的。
萝秋摇头，整个府邸除了章玉柳，就只能和杏儿说上几句，如今在这个府里，又哪一个能交心。
这十几年里，说没有去刻意找章玉柳的行踪那是假的，在她成为青坊头牌的时候，想出门一趟总不能是自己一个人，头上戴纱，以眼示人，二两就成了她在外的眼睛和耳朵，比如今日京城了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前两年还知道章玉柳会试考上了，如她母亲所愿去了宫里，但宫里像是一个会吃人的黑洞一般，再也探不到他的消息，去章府里打听，府中的人像是怕事一般都说不知道，有人说他在宫里得罪了某位大臣被判下了狱，又有人说在他在宫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被处置，一个不重要的人，在慢慢地慢慢地不再有消息。
柳氏，成了晋城古寺的尼古，想必这座府邸选在这也是这个原因。
杏儿出去了，房间里又恢复安静，萝秋听着外面的小鸟不断地叫着，像在挣扎，或者在求救，亦或者只是简单地放声歌唱着。
——
秋日，萝秋感到窗外的树在不停地落叶，在慢慢入冬的时候，树上的叶子会掉光，地上会变成白色，街上的行人会变少，人也会变懒，守着面前的那一点火光，在上面取暖。
“杏儿。”
话音刚落，杏儿就出现在了房中，即使她的脚步很轻，但萝秋很准确地对着她的方向说：“我想出去，去京城街上。”
这是这几个月以来萝秋第一次提出要出去，但杏儿也不敢随便做决定，只是先说和主人通报同意之后才可以，萝秋听着点头。
带她出去的章玉柳，他说出去可以，但必须蒙着下脸，她没有说什么，她其实也知道这几个月在屋子的角落里，有一个人久久不愿意离去。
她跟在章玉柳后面，杏儿跟在旁边，她不用任何人扶着，靠着耳朵和探仗在后面慢慢地走着，前面的人放慢了脚步等，后面的声音近了才向前走。
他们是坐马车去的，不知道是嫌她慢了还是不方便。一直到进了城门，萝秋提出想下车走走。
马车从上车到现在都是没有人说话，她说完后更是一阵沉默，与外边的热闹截然不同，杏儿感到甚至有点冷。
萝秋又说了一遍：“我要下车。”
“不行。”
萝秋：“我要下车。”
“外面很多人，会碰到你。”
“杏儿陪着我。”
杏儿把头低得更低了。
章玉柳皱着眉头，脸上一脸的烦躁，语气冷硬带着不容拒绝：“不行。”
话音刚落，萝秋突然起身，只见她一把拉开帘子想一头撞出去，坐在旁边的杏儿被这突然的情况吓得叫出声：“秋姑娘！”就在她刚拉开窗户的那一刻，章玉柳猛地把她拽回到自己这边，忍着怒气：“你疯了！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要下车。”萝秋脸上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仿佛刚才想要跳车的人不是她。
章玉柳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寻找当初那副一直亮亮地看着人的蔓儿，但萝秋双眼无神，像极了他在监狱里看到的死囚犯一样。
他甩开她，对着外边喊了一声：“停车。”
车子在京城的最西巷停下，萝秋不知道这是哪里，面对多人的环境心里不自觉紧张起来，手握紧了盲杖。
杏儿跟在她旁边，章玉柳跟在后面。
“这是哪？”
杏儿看了一眼面前的招牌：“秋姑娘，这是山海阁。”
萝秋点了点头，山海阁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衣服铺子，青坊大多数的衣服都是来这里拿的，她转了身子，向着南边走去。
虽然在府邸中走了很久，但萝秋终究不是很了解这边的情况，凭着自己慢慢摸索肯定不行，时不时她会被什么东西绊脚，没摔，受惊不少。章玉柳站在一旁看着她被面前的东西撞到无动于衷，他就是想让她知道错了。
萝秋一口气走了一个多时辰也不停下，中间因为走错岔路了耽误了一点时间，眼看着再拐过两条巷子就要到南集市，章玉柳抓住前面的人：“不能走了。”
“放开我。”萝秋冷冷地说。
“秋姑娘，前面集市人多复杂，我们去别的地方吧。”杏儿在旁说着。
“我不需要！你要是不愿意我自己可以走。”萝秋用力地挣开他的手，继续向前面走去。今日不知道集市上有什么热闹的事，萝秋身边越来越多人经过，听着行人说着要快到时间了，萝秋更加着急地往前走，不注意到的人将她撞了她也丝毫不在意。
就当萝秋拐过拐角到达人最多的地方时，章玉柳突然向前把她扛了起来，她手中的探仗随之掉落，他不顾背上的人挣扎往旁边的小巷子里去，这番动作周围地人都看过来，杏儿看着也着急，捡了地上的棍子跟在后面。
萝秋不停地挣扎，拳打脚踢：“章玉柳！你放我下来！救命啊！救命啊！”
路过的人看着这一幕纷纷看了过来，加上萝秋翻腾得实在厉害，章玉柳在一个巷子里将她放下来。
“冷静一点！”不知道章玉柳看见了什么，他几乎是怒吼出来，萝秋站稳了，被他这一句吓到，嘴上也不喊了，呆呆地站着，眼睛里带着委屈和不可置信。
杏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章玉柳示意了一下外面，她意会到先一步出去。
章玉柳回头看到她这模样，有些不忍，放缓了语气半哄着说：“蔓儿，我不是凶你，只是那地方太多人，碰着了这么办？我们不去那好不好？我们回家。”
萝秋还是一言不发，在他要再次强制拉她走的时候，萝秋说话了：“元端，我的钗子掉了。”
面前的人听到这久违的称呼有些停顿，看了她头上有些散乱的头发，刚刚还在头上的钗子已经不见了，是当初红娘送给她的那支，后来他给她寻了回来就一直戴着头上，估计是刚才挣扎着掉到地上了。
章玉柳叹了口，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萝秋没躲。“你先待在这里，我去帮你找，等我回来。”
萝秋乖巧地点了点头。
章玉柳将杏儿喊进来嘱托着让她看好，自己去刚才过来的路上找钗子。
新皇登基，将太子的心腹一一铲除，心狠手辣，连着有关人都被抓了，今日正是这些犯人的处决之日，地方就在南集市。章玉柳在刚才那处来回找了好几遍，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地上脚印杂乱，章玉柳猛地转回神，等他回到巷子里萝秋果然不见了，出来看见杏儿自己一个站在外边。
“人呢？”
杏儿被他怒气吓到：“秋、秋姑娘说她想方便，让我在外边等着。”
章玉柳进了后边的屋子，里边的老板磕磕碰碰说人还在里面没有出来，章玉柳不顾后边的劝阻直接进去，里边早就空了，哪里还有什么人。
萝秋意识到自己眼睛能看见时没和任何人说，在那天吐完血之后，起初黑暗的世界里有了白光，她那时候心里很乱，没说，后面自己想清楚了事也和他僵持下来，更不愿意说。到后边白光慢慢地变成了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东西，她就一直盯着窗外边看，前几日她已经能看见路了，但和看不见之前模糊上了一个度。
也就是在前几日，她趁着杏儿没注意自己出了房间，避着人在府中走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小路自己出去。章玉柳的整个府邸的门口都有人守着，凭着她一己之力，很难出去，而就在她想回房时，听到了下人在谈论着新皇。
她在他们的片语中听到了红娘的名字，当时抓的第一批犯人游街时，不知道红娘怎么从青坊里出来拦截囚车，被官兵抓了回去，她不知道红娘为什么会被抓，但她听到了后面“一同处决”慌了神。她就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她要出去。
离行刑的地方越来越近，外围来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他们对着毫不相干台上的人评头论足，无一不是说抓得好、杀得好的语气，萝秋小小的一个站在最外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一个劲地往里边挤。
一位卖猪肉的大汉正看得起劲，身后一股力量推着他，他想回头骂两句，一看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半遮着脸，他对上一双好看的眼睛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身体下意识给她让了位。
台上的官兵宣读着犯人所犯之事，家国大道、治国执法，她不懂，也不明白，那些怎么会和红娘沾上关系呢？萝秋脸上满是大汗努力地往前走，外面也被拦了起来，萝秋就要看到台上的人，只听着一声大喊“斩首”，刀落头落，台下的人发出一声惊呼。一股又一股的鲜血从台上流下来，那些掉落在地上的头颅被血沾到，萝秋感觉哪里都是红红的一片，台上是红的，天上是红的，地上也是红的，她站在最近也是最远的地方，看着红娘死在了自己面前。
她没有娘亲了，萝秋没有娘亲了，这么多年来她待在青坊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她站在下面听着刺耳的欢呼声，后边什么也听不到，成了很远很远的声音，好像有人唤她回家。
赶过来的章玉柳把她带了出去，那天之后，她真正像了聋人，也像极了哑人，留着的一双眼睛看到了最残忍的一面。
来晚了（滑跪），昨天没啥灵感就去修文去了，一不小心就很晚了，然后现在也很晚......天哪，幸好没人追更我，不然滑跪也没用，大概下一章完结，努力明天（掏出一个大饼），天哪，这篇比许稚还要长，以后我再写这么长就单独成一篇了，以后这里绝对不能超3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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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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