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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来路很明

水退到了桥墩下,街上到处都是泥。

鞋踩上去,一步一粘,每一步抬脚都要带几分力气。

街道两侧,屋舍门板泡得发胀,许多都被卸下来,摊在阶前,等着天亮之后有太阳能晒。

如果没太阳呢?再泡泡也无所谓吗?

许知非看了看天,又一张张门板看过去,都挺旧的,是本来就想换吧……拆了门的屋子里,人都很安静,不是坐着,就是在收拾东西,灯里恍过几张脸,都是见怪不怪的表情。

街上能听见有人哭骂天命,声音微乎其微,也有人默默搬东西,摊主把翻到的摊子立起来,勉强试着起灶。

也有人愣愣站在檐下,四处看,大约知道反正日子还得接着过,先缓缓。

许知非加快脚步,脚脚带泥,溅到衣摆上,管不了太多。

她知道身后缀着两个人,方离脚步快,一下就能抓住她,不能让他看出来她要跑。

林修远些,大概是看不清她的,却也跟着方离加快了脚步。

“公子!”方离喊了一声,“州里来的牒文,赈济的钱粮数目要您画押,要早些回去才好!”

他发现了,故意说这话,是给街上的人听的,也是给前面的人听的。

她往北拐了个弯,从摊子里顺了个皮制的水壶和一块绢布,抛下几个铜板,没回头。

“数目不对!”她稍稍回头,只一眼,高声道,“常平仓出粜的斛数比账面少四百七十斛。你回去告诉仓官,明日申时之前把真账送到我案上,迟一刻,我亲自开他的锁。”

方离愣了一下,脚步顿住,回头一看,林修正朝他走过来。

“不用跟了,她是要去逮公子。”

方离不解,却也没再往前走:“逮公子?怎么逮?就她那腿脚?”

林修不说话,看着他,

“你看我干嘛?!”

“你少管。”他答道。

他俩停在一处,许知非回头看了看,拐进右侧一个巷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刚搭好的棚子,晾着被褥、渔网、淘净的家具。

她从棚子的缝隙里穿出去,这条路,她死前走过,幻觉里见过。

她如今记得这里的每一处转弯、每一户人家的门窗朝向。

快到巷尾时,她拐进左边岔道,没几步,就是一个小门,里面是她曾住过的地方,那个药铺本来很大,叫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摘了对面棚子里的一个灯笼,往前走。

许云洲停在桥头一个蜜煎摊前,要了几个蜜煎,付了钱。

再往前走,他忽然停了下来。

身后的人不见了。

他回头去找,四下张望,不见许知非人影。

他不动声色,往回走,见方离和林修站在街上。

“人呢?”

两人本相对站着,听见声音同时怔住,慢慢转过脸去,都没说出话来。

许云洲看过两张同样呆楞的脸,自己拐进街边巷弄,七绕八绕,又从另一头踏上了大街。

许知非那头掐算着时辰与脚程,从他方才所在之处算起,他要跟到她,还须费些工夫。

药铺封条早已腐成了灰白条子,破门吱呀作响,许知非小心拉开,走进去。

古怪的熟悉感,不该有的……回家的感觉。

她掩上门,没有多看,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跟着那些不该存在却确实存在的记忆,绕过几个翻倒的药柜,走进后堂灶间。

自她上街为旧案喊冤那天起,灶膛已冷了多年,灰烬厚厚一层。

掌柜一家在官府来之前带着家当匆匆离开,没有怨言,只道了声保重。

张楠岂无路可走,唯有带她回了汴京。

春风酒幡就开在那一年。

她挽起袖子,把手探进灶膛,贴着里壁摸过去,指尖触到一处松动,轻易抠开,里面有个银制的盒子。

封口糊了一层蜡,她小心掰开,里面是一包油纸包好的醉仙桃和一瓶引梦花粉。

那年药铺还在,她曾见过自己来取的画面,于是从鬼市淘了来,藏在了跟幻象中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不禁去想,如果没藏,会怎样?

她回到前堂,又撬开墙角一块青砖,砖下油纸包着几味药,同样以蜡封存,不见光、不透风,色泽完好。

曼陀罗的籽,是她偷入那女人的药室顺出来的,医书上写着“用量两分,过则痴语昏睡”,辅以天南星和一味西域来的醉生草……

那个逼她看账本的女人,不知如今怎样了……

她如今要的不是两分,是五分。

东西齐全,她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得意……不该有的兴奋感。

她取出火折子,寻些落在地上的干药渣作引,把翻倒残败的桌椅摔碎做柴。

檐下一口旧缸,积了半缸雨水,沉淀过后澄澈无杂,她捡起一个破沿的陶罐,舀了半罐,架在火上,又捡到一个残边的白瓷碗。

曼陀罗籽舂碎,药臼还是当年那只,石面早磨得平滑,籽壳很硬,她用尽力气舂了应有百余下,最后终于舂成够细的粉末。

天南星切片,醉生草折段,三味先入罐。

药汤初沸时,辛气冲鼻,她找到一根旧筷子,慢慢搅动,撇了浮沫。

汤色转黄,她扯了几根柴,把火收小,罐里水汽慢慢升起,汤汁眼见着收浓,她把醉仙桃和引梦花粉倒了进去。

她盯着罐口,在水量收至初时的两成时撤了火。

她全神贯注,把那块绢布叠了四层,将药汤缓缓滗过,落入瓷碗中,成了琥珀色,一股甜香气。

她把药汤倒进那只水壶里的,盖上盖子:“成了。”

她回到街上,再次出现在许云洲身后。

许云洲回头时,她故意四处张望,充作一副迷路的模样。

余光里,他朝她走了几步,停在一处刚架起来的面摊前。

路不好走,街上行人不多,她能看清他每一个举动,他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她又跟了上去。

面摊一开锅,香气溢了出来,周边屋舍陆续有人出来买面吃。

她借路过的人遮了身影,反正,她知道他要去哪里。

许云洲拎着装有蜜煎的纸包,走进一个石牌坊,再往西,他就挑着亮处走。

街上仅有的一点人声褪下去,湖水的腥气漫上来。

现在水跟天一样黑,莲叶随风摇晃,他沿堤走了一会儿,脚步一拐,入了一座旧园。

就是这里。

园子没锁,门上的铜环锈得发黑。

她停在门前,没有进去,转身走到一棵桂树下,站着等。

“跟了那么远,还迷了路,如今却站在这里吹风?”

她闭了闭眼,没转身,等着那件外袍裹上来。

“腿酸不酸?”

园外竹影摇晃,沙沙作响,她身上半湿不干,本已适应了,那件衣裳却带着他身上的味道和体温将她围住,她忽然浑身难受。

“你知道我跟着你,就该早些停下。”她握着那个水壶,转向他。

“早些停下,容易被人看到。”他笑了一下,“你应是费力甩了两条尾巴。”

她回头去看来路,他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

“知道你饿了。”

他把她脸上的面罩摘下来,随手挂在树枝上,把那蜜煎递给她。

许知非抱着水壶往后退:“我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来路很明。桥头第二家,蜜煎周记,全杭州的糖要数他家熬得最透。”他把手往前伸,执意递到她面前。

“许云洲,”她还是没接,淡淡说道,“我来找你,是想问你,那些药人之后你想怎么处置?”

他不吭声,只盯着她看。

半晌,她接了那蜜煎,同时把水壶给他:“我给你带了点儿喝的。”

那纸包还是温的,她直接拆开,拈起一片蜜煎,咬了一小口:“这个可以就着,很好吃。”她把咬剩下的送到他嘴边。

许云洲拔开壶盖,甜香气从里面溢出来,他看看她,又看看她递过来蜜煎,没动。

“那是我亲手做的,就着蜜煎吃正好。”

她把那片蜜煎收回来,自己一口咬掉。

糖熬得透,果子酸意很低,味道在嘴里化开,烧眼的疲倦一下淡了下去,她抬头望着他。

他看着那只水壶,默了好一会儿,只道:“他们不会死,我只能说这么多。”他一仰头,饮尽壶里的“水”,把壶口朝地,倒过来给她看,“喝完了。”

“你不问是什么?”许知非又吃了一片,问他。

“甜的。”他在找了个树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她站着看他,许久,吃完最后一片,犹豫着,坐在他旁边。

“我去处理药奴时,你去做什么了?”

“那些叛徒还没找到,我要让辽人动起来,他们如今混在看客里,连陆昭明的人都认不出他们。”

“所以,陆昭明的人,也在为你所用?”

“你看到的,都是我愿意让你看到的,包括现在。”

她心里慌了一下,没说话。

她知道这也是真话。

“你说了十六到船上见,怎么忽然又来跟我?”

她没说话,他就开始问她,他想知道,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等我,所以来找你问些问题,你若嫌烦,问完我就走,不碍着你。”她看不见他有什么表情,攥紧了披在身上的衣裳。

“我送了一个当年害我被影铃卫抓住的人上船,他们会带着他和新的一批安神香到汴京码头。”

“然后呢?”

“船上的辽人和逆党会以为自己蒙混过关,路上也会竭力护着那艘船。但船上也有皇城司的人,他们会在靠岸前刻将他们一并擒住。等到船靠岸时,那些人,连同船上的安神香,便都会直接送到垂拱殿里去。”

“你要揭发太后?”

他把水壶放在一边,又道:“曾广寻有个弟弟,死在了当年军器监那场大火里,案卷里,头骨碎的那具。他不要账,他要的是那把火重新烧起来,烧到当年没烧死的人身上。”

“你想怎么做?”

“太后,不是轻易动得了的,如今只能一点一点的拽。在外,罪名我扛着,宫里,官家要的是一个交代。反正名声本就是臭的,又没人能逮到我,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酒坊现在怎么样了?”

她捏着纸包的手紧了紧,看不见他有什么表情。

“之前,也是这样的天气,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抱你。我抱了,是以为你发现了我是女孩子。可你一把推开我,说我‘形迹可疑,与辽人暗通款曲,企图无损朝廷名声’。你还说,我在京城验的尸、给的结论,桩桩件件都有私心。我那时跪在醉月楼里,一直解释,你只淡淡一句,‘逃犯的话,本座一个字也不信’。”

“你如今什么都记得了,想好怎么报复我了吗?”

“我坠崖的时候想的是你活该,无可救药。可后来,我看见了你伤心的模样,我又不想闭眼了,不是疼,也不是委屈,是忽然不想让你死。”

满湖的水晃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莲叶摇来晃去,擦出细碎的声音。

许云洲没说话,静了很久,枝叶里落下一只猫,喵喵叫了几声。

“在想什么?”她问他。

“想我上次是怎么对你的,”他像在报一个案由,“从汴京到杭州,你却一直在保护我。”

“因为我那时知道,在我小时候,是你救了我,所以,不管多委屈,我想救你,我想的是,最好的就是,我们都不必死。”

他又默了一会儿:“你从哪里来?你之前说,‘你们那儿’,是哪?能不能带我去?你会回去吗?”他把她手里那张油纸抽走,没等她回答,又道,“那时候,我以为案子比人干净。”

“你以为只要条理对了,牺牲谁都一样。你站在那里看我的时候,觉得我碍事,因为你对我,有别的感觉。”

“现在我知道了,条理是死的东西,人是活的。知非,我验对了案子,验错了人,这一次,我什么都不想验对,除了你。”

许知非脸上一热,转开脸去:“这话应该写进供词里,签字画押。”

“你想要,我现在就写。”

“……不稀罕,我冰雪聪明,又有特异功能,要我的人可多了,凭什么栽你手里?”她又转向他,“我看,我就该耍点心眼儿,嫁到官家那里,那这事情……”

她没说完,他低头吻住了她,只一瞬,又退开:“你已经嫁了。”

桂树落了一阵花,他把她发间沾的那几粒摘了,指尖顺着她的鬓角滑到耳后,停在那里。

“许云洲,明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你无论如何编排,也排不过老天爷的手。”

“嗯。”

他又欺近了些,她退无可退,背后是树。

他不想说的事,也是真的不想说,但没关系……

她伸手捂他的嘴,他握住了她的手腕,连人一并收进怀里。

“案情还没理完。”她挣了一下,“你还没交代清楚。”

“那人叫赵七,你当时太小,不记得,但我记得。他是府里的押队,明日,方离会把他捆到客栈里,送到你面前。”他低声细语,凑到她耳边,“那些城防图纸早就不在这里了,我必须去幽燕,把布防图改过来,这件事,谁都信不过,只能我去。方离会盯着这里的人,林修会护着你,辽人的探子如今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出门。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包括你此刻该在哪里,该在什么人的怀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你连这也要算进去?!”

“这个不算进去,”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这是我讨的,要你愿给。”

她抬眼看他,只看到他的眼睛,夜里的树影湖泊似乎都在里面。

她看了很久,他没动。

她抬手扯了他领口的系带,一下抽开,像在解一具尸体上的绳结,手法很冷静,但她知道自己发抖的呼吸出卖了她。

“准了。”她说。

他抱起她,丢了那个水壶和握在手里的油纸。

旧园里,桂花开得极盛,香气一阵一阵,盖过了洪水过后的腥臭气。

她把脸埋在他颈侧,敛起一点理智:“明日离港的船,什么时辰走。”

“巳时,水路,走鬼船的路。”他呼吸很快,吻在她耳后,轻轻咬了一口。

她低低哼了一声,指尖在他颈侧划过,又问他:“皇城司的人几时能到杭州?”

“五日后,张勾当会把银杏和里行都押到你面前,”他忽然停住,把她抱紧了些,“还有吗?你还想知道什么?”

房门没关,风从外面吹进屋里,他的头发飘了一下,挠在她心口,她往他身上贴了些。

“你几时走?”

“送你到汴京,我就走。”

湖风一夜未停,天将亮时,许知非先醒,身边人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她没动,借着微光看他。

“你睡两日,方离会看好这里的人,林修会护着你,张勾当来时,人你自己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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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来路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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