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外,石阶森然。
虽鼓声未响,可围观的百姓早就将整个府门外堵了个水泄不通。而自此期间,他们也早已将昨夜发生在云冠寺的事情,打探得清楚。
昨夜陆归崖带着官兵,去云冠寺活抓朝廷命官声势浩大,虽说这人抓到了,可也不曾想到今日一早他竟然将那苏逢舟也一同押进京中。
说涉嫌窝藏,要审上一审。
此刻京兆府府门大开,视线望过去时,苏逢舟正抬眸看向堂内高悬的匾额,呼吸间,只觉心口异常平静。
她今日身着一身素色襦裙,发髻利落,未戴多余钗环,既不显得刻意,也没有太过肃静。
苏逢舟心里清楚,今日进京声势浩大,一是为表明立场,让自己堂堂正正出现在众人面前,二来,则是她的私心。
若是长期在苏府住下,秦氏定会暗中使坏,并用尽一切法子将她嫁出去。
届时别说自己选夫婿嫁人,保不准直到她身着红嫁衣出嫁那天,都不知所结夫婿姓甚名谁。
虽说现下尚且还在孝期,若没有不成亲的选择,大不了先选一个相互不喜欢的,将眼前一事解决,待到日后再合离也不迟。
无论如何,这未来夫婿,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也该由她自己选。
故而,今日这报官一事,她也有想将自己置于台面供人选择的意味。
“升堂——”
惊木一拍,堂内顿时肃静。
京兆府府尹温忌端坐在堂上,陆归崖则是坐在随侧,温忌的目光停在他身上良久,才按下心中疑惑,依例开口。
“陆将军,此案缘由,还请明示。”
陆归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一身蟒袍尽显冷硬锋利,手腕间折扇一甩,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全场。
“昨夜,云冠寺有歹人夜潜女眷住处,形迹可疑,已被我拿下。而逢舟姑娘住处,因涉及窝藏朝中潜逃命官,也被我带回。”
“不过,现下虽已审清逢舟姑娘与窝藏命官无关。可这夜闯一事,亦牵连将门遗孤清誉,故亲自拿人,已将人送入京兆府,请公堂审问。”
“盼还其一个公道。”
苏逢舟闻言身形轻顿,抬眸间落在他身上,她清楚陆归崖这般说辞,是为了给她铺路,免得今日回苏府被舅公舅婆怪罪,想到这时,她的心口涌上一股暖意。
温忌闻言缓缓抬眸看向苏逢舟,他眉眼微蹙语气缓了几分:“苏家女娘,此事可是你报的官?”
苏逢舟应声上前,步伐稳当,在堂下站定,低头行礼时,礼数周全。
“回大人的话,是。”
“昨夜夜半三更时,有人翻墙偷偷潜入我院中,损坏我屋中门闩,推门而入。所幸阿父阿母自幼便教导逢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命我入睡时在枕下藏匕,若有歹人夜闯,定要将其拿下。”
“故而,昨夜那歹人并未得手。”
“后来在我逼问之下,发现夜闯之人言语间磕磕巴巴,连话都不敢说,此人如此胆小,想来定是受人指使。”
“所以,逢舟今日站在此处,一是为还自身清白,二是防止有人借此栽赃构陷,这才前来报官,还请府尹还逢舟一个公道。”
她开口说话时语气不疾不徐,举止只见没有半点慌乱,任堂上上瞧见之人,皆微微一怔,为其侧目。
女眷若遭此一事,多半将此事悄悄藏下,就算心里受尽委屈,也不会传出去半个字,生怕名声毁于一旦。
可这位将门遗孤不同,她将在此事掀开站在公堂之上报官,这本身,便已是一种态度。
温忌堂上板案一响:“带人。”
随着府尹一声令下,堂后铁链声响起。
那名夜半潜逃的歹人被押上来时,满身狼狈,衣衫不整,肩头还带着新鲜的血迹,显然是昨夜被擒时留下的。
只不过相比较那报官的女娘,这堂上被押之人的狼狈模样,到更像是被夜闯之人。
陆归崖将骨扇扣在掌心,对上温忌不解的视线时,薄唇勾起一抹笑意。
“忘同府尹说了,这歹人此般模样,是在下打的。”
“你也知晓,本将军向来见不得此等龌龊之人,就动手多打了两拳,如此便当在下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苏逢舟眉心一动,视线落在他那满不在乎的脸上时,带着几分感激。
若是没有陆归崖这番话,凭借着歹人今日的面貌,就算不是她打的,今日之后也定会被人传是粗鄙的边城悍妇。
待到那时,别说是上门求娶了,就算他们主动递帖子,也不会有人待见。
温忌侧目看向陆归崖,只见男人的脸上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一时间只摇头拿他没有办法。
从前他还不是京兆府府尹,就听过这位陆将军的威名的。
绝大多数的犯人在此人手里,他想杀便杀了,想打也便打了,就算真有人追究起来,他也是为民除害,惩处罪人,如此一来二去,便也不会有人当真去追究些什么。
昨夜那夜闯喜欢人,刚被押上朝堂,腿就先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泪眼婆娑,就差哭爹喊娘告祖宗了。
惊木再落。
“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又为何夜闯女眷住处?究竟所图为何?”
那人跪在堂中央,额头直冒冷汗,目光下意识朝着陆归崖的方向瞥了一眼,喉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生生掐住。
陆归崖坐在堂侧,未开口,只是淡淡抬眼。仅是这一眼,让那歹人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声音立刻就乱了。
“小……小的名叫吴三儿,此番……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觊觎……苏姑娘的,小的是……是受人指使。”
温忌视线落在他身上时眼神微眯:“受何人指使?”
吴三儿喉结滚动,牙关打颤:“是……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夜中进寺,只说……”
“只说让我去苏姑娘的房中走一趟,留下一些痕迹便走,不……不要伤人。”
堂下声音阵阵哗然,此话一出,意味已极为明显,留下些什么便走,不就是故意毁人清白吗?
府尹脸色一沉:“留下些什么?”
吴三儿的头几乎埋进地里,抬眸对上陆归崖的视线时,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声音轻得发虚:“信、信物,男子的信物……”
话音落下间,堂内彻底安静。
此番作为,就算那刚咿呀学舌的小儿都能听出,这就是要毁人清白,而且是极为老旧的手段。
苏逢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听见那些话后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过是想寻一处静谧之地好好生活,好好查清真相,可当这些腌臢手段被搬到台面上时,她的心口还是泛起阵阵冷意。
她不怕脏,不怕名声被毁。
她怕得是这些本该在暗处发生之事,被人抬到明面,怕得是,日后的防不胜防。
更怕稍有不慎,便会在那阴沟里翻船。
温忌缓缓开口:“背后设计陷害之人究竟是谁?”
吴三儿张了张嘴,终只低下头什么都没说,就在这时,陆归崖忽然开口。
“你不说,我便替你说。”
男人开口时语气平静,却无端让人心中生惧。
“你拿的银子,出自成德晟行铺帐下第三笔暗账,转手经得是一名苏府外院管事嬷嬷之手,那人约你在城西酒肆会面,给钱时用的是左手,拇指上尚且还有旧伤。”
“是,也不是?”
吴三儿闻言脸色惨白,猛地抬头,这话说得一字不差,就连旧伤之处都对的严丝合缝。
苏逢舟闻言心口一跳,视线落在陆归崖的脸上。
原来……他早就查清了。
只是……他昨夜宿在她房中,今日也一直在一处,究竟是何时查到这些的呢?
难不成他在离房后,便趁着那极短的时间,将这些查了个干净吗?
思及此处,苏逢舟震惊之余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归崖看着那人,语气十分平淡:“本将军耐心有限,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吴三儿整个人的身子几乎瘫软,他跪在那里重重地磕头:“是……是那位管事。”
这话足以说明一切。
堂内顿时一片死寂,苏逢舟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清楚,自己是苏府的表小姐。
而那个在舅公手下讨吃食的管事嬷嬷没有害她的必要,更没有理由。
而管事嬷嬷背后之人,想必应当是秦氏。
一息过后,苏逢舟只觉心累,前路漫漫,总这么明枪暗箭下去,她又如何能抽出时间去查案,总这样下去,一切都耽误了。
她必须要尽快解决。
京兆府尹重拍惊木,言语冰冷:“来人,将那苏府的管事嬷嬷带来。”
另一边秦氏刚回到府中,就急匆匆开始安排,她虽坐在马车中,可这沿路的事迹,也是听说了的。
秦氏想,不过是才离开她眼皮子底下半日,苏逢舟便在京中翻起滔天巨浪,闹出此等大事,恨只恨没能将她早在今日前,就嫁出去。
不过,目前她虽暂时不知苏逢舟报官一事,可被陆归崖带入京兆府一事,却是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秦氏不解,原来的京兆府府尹杳无声息就被撤换了,偏偏她今日被陆归崖带去的京兆府,赶上的,是那新上任的府尹温忌。一个模样俊俏,却不近人情的探花郎。
种种迹象都让秦氏的心中不安,直至在收到随身嬷嬷一切都办妥地视线时,心里那股子焦急劲儿才落了几分。
这会不过刚稳定下来喘口气,京兆府的那群官差就来了,几人礼全后开门见山:“尔等奉温府尹之命,前来请苏府外院的管事嬷嬷。”
不等秦氏说话,搜查令和逮捕令一应俱全,被人尊敬了十几年的苏远安见此心生不愿,却仍旧打着笑脸:“几位官爷,不知我家这嬷嬷犯了什么事?”
领头的官兵手势落下瞬间,身后两侧的手下如风一般开始进府搜查,半晌过后,那领头的官兵缓缓开口。
“昨夜,陆将军亲手抓了两人,一个是那朝廷命官,另一个则是那夜闯女眷闺房的歹人。今日将军现已查清苏姑娘并未勾结窝藏乱党,现下正在京兆府为苏姑娘主持公道。”
“那夜闯歹人一事,已查出这背后指使之人,便是贵府外院的管事嬷嬷,故,特来拿人。”
官差话中,句句未提苏逢舟,却字字为她所为。
陆归崖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他清楚她在苏府的境遇,也清楚此事若非他撑起,只怕她少不得苏府上的埋怨与怨怼。
不过他不怕,便将所有事,全都大包大揽了过去。
苏远安眉头紧蹙没有说话,若是旁人兴许他会说一句,是否抓错了,或许是误审。
但这陆将军却不同,他若是没有铁证不会贸然下手,思索间,他的视线在秦氏身上停留片刻,转身便走了。
而秦氏站在那里,虽面上平静,可额上的汗珠连同那眼底的慌张不是假的,此此来拿人的若是陆归崖或温忌自然能看出她的慌张。
毕竟此刻,就连苏雪都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
可来的人,偏偏是几个只知晓抓人却不识面色的官差,如此,便是秦氏说错了什么话,他们也是发现不了的。
没过多久,几个官兵就抬来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头,管事嬷嬷已经死了,经初步查验是撞墙自尽,我们在其案上,还翻到她生前所留的认罪书。”
头目接过认罪书,仔细端详了一番吭声开口:“抬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大人们自有吩咐。”
那几人行礼告退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原地仅留下踉跄几步差点摔倒的秦氏,以及站在不远处看了许久,早已将此事看得明白的苏雪。
身旁的嬷嬷见人都走了,这才出声安慰着:“夫人放心,他们此番定查不出什么了,莫要因此急坏了身子。”
秦氏脸上泛起一阵冷光:“查不出?你可知那陆归崖最擅长的,便是从死人嘴里问话吗?”
下一秒,她目视前方,看向早已消失不见的官差踪迹,像是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一般。
“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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