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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6

城外的云冠寺,号称整个齐国香火最为旺盛的寺庙。

苏府一行人到时,天色尚早。

山门前的白石台阶层层铺开,香客三三两两,晨钟尚未消,檐下铜铃被风轻轻一拨,清脆作响,混着山林间树叶细碎的声响,一派清风。

秦氏下马车后,先抬手扶了苏远安一把,他抬眼打量着四周。

苏远安依稀还记得第一次初见秦霜娘的时候。也是在这座寺庙里。

那时她衣衫褴褛,只得在这寺庙中做些洒扫才能换口饭吃,而他当时带着蒋氏来此,是为求财。

那年他们穷得厉害没有饭吃,便是瞧见供果都忍不住想偷两个走,许是那份落魄太过明显,才被秦霜娘看在眼里,悄悄塞给他们两个果子。

那时的秦霜娘年轻、秀丽,说话时轻声细语。

对当时连一口饱饭都成问题的苏远安而言,那份温柔几乎有些耀眼,可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就算动了心也只是远远瞧上一眼。

后来下海经商,挣了钱,再遇见她时,她却成了卖鱼女。

再往后,便成了如今的秦氏。

苏逢舟站在后侧,目光扫过寺门匾额,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她今日穿得极素,一身浅青色罗裙,发间未戴多余首饰,只是在鬓边了一支白玉簪,清清静静瞧这模样,倒像是真心来清修的。

秦氏转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逢舟,山上阴凉,你身子弱,若觉得不适,随时同舅婆说。”

苏逢舟抬眼,轻轻行礼垂眸应下:“劳舅婆费心。”

那言语有礼,几乎听不出半分情绪,秦氏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温和的笑意,夸赞似的点头。

寺中早已安排好众人住处,苏远安与秦氏住在前院,苏雪、苏晴住在偏侧,苏逢舟则被安排在后院靠近竹林的一处清净厢房,位置极偏。

苏远安听着安排,眉头微蹙,却也不好多言——云冠寺向来如此。

曾经他也曾带着蒋氏和秦氏一同来此,僧人将他们三个人的住处都分开了,苏远安不解:“两人皆是我妻妾,为何三人要住三间厢房?”

当时那僧人只是垂眸,缓缓举起尚且挂着佛珠的手:“事间因果皆有缘由,此番布置,日后施主自会明白。”

当时他不信,却不曾想后来赔了一大笔钱,险些倾家荡产,再来此地时,那僧人又说:“若非那次,施主此番所失,当不止如此。”

自那以后苏远安就信了。

但那僧人分房的鬼话,苏逢舟单是一听便明白,那是秦氏亲手做的。

可苏远安对此却是十分信服,从未怀疑浑身,毕竟对于一个商人而言,没有什么人比失而复得,更容易让人相信这其中究竟有多真。

午后,寺中照例请了主持为贵客讲经。

主持年过花甲,眉目慈和,所说经文不过是常讲些劝人修心、戒执、勿贪的修行,可话刚说到一半,那目光在众人身上一略,终落在苏逢舟的身上,开口时好似随口提起一般。

“这位女施主的命数倒是少见。”

这一句话却让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苏逢舟身上,可她的眼皮连抬都未抬一下,依旧端坐,好似主持所说之人不是她一般。

秦氏率先就笑了,打着圆场:“大师此言合意?”

主持双手合掌语气不急不稳:“阿弥陀佛,虽并非凶相,只是孤星入命,福泽太盛反倒招人觊觎。若不早定根基,恐有波折。”

话说的十分模糊,却足以让人在心中泛起涟漪,忍不住猜测其中意思。

晴儿刚才还睡着,这会儿迷迷糊糊坐起身便开始嘟囔:“什么孤星不孤星的,听着就吓人,我侄女那可是有大福气的人!”

雪儿眉心轻蹙,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却并未接话。

苏远安眉头紧皱,显然不信这一套,言语中带着几分不悦:“大师说笑了,她阿父阿母为国捐躯,皇恩浩荡,何谈不详?”

秦氏也点头附和,语气温柔却坚定:“是啊,大师怕是多心。逢舟这孩子心性极稳,聪慧守礼,哪来的这些说法。”

主持见状,视线再次落在苏逢舟身上时,不再多言,只笑着岔开话题。

见其不愿多说接着往下讲,众人脸上的疑惑这才渐渐退去,专心听经,好似方才那个插曲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苏逢舟却清楚,这话已经落下了。

就算所有人都在替她否认,可这话也早已在人心中留下一颗种子,无论她日后发生何事,保不齐这颗种子都会发芽,直至深种人心,拔也拔不得的。

待到那时,她便是不认,也得被逼着认下。

夜色渐深,树上时不时有鸟雀叫声。

寺中入夜及早,钟声一响,香客皆被请回厢房,后院竹影摇曳,风声穿林而过,带着阵阵微凉的深意。

她回屋后并未立刻歇下,只是坐在那儿翻看白日里随身带来的书。

烛火轻晃,影子在墙上摇曳。

苏逢舟坐了许久,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白日里主持那句孤星入命的话,像一根银刺,扎在身上虽说不致命却一直都在,保不齐日后哪天痛一下。

她抬手将书合上,起身吹灭烛火。

厢房内顿时暗了下来,只余窗外的月色透进来,落在地上时洒下一片清冷的光,正欲歇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太轻,太慢,不像是寺中僧人所行,苏逢舟眉间微蹙,缓缓睁眼,只是绷紧身子躺在那里。

呼吸放缓的瞬间,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瞬,似乎是在犹豫些什么。

下一秒“咔哒”一声,门闩被人从外轻轻拨动。

她心底一沉,鼻息深入,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手摸向枕下那柄匕首,触及刀柄的瞬间,冰凉的手感,让她的心瞬间定了下来。

很快“吱嘎”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隙,月光顺着那缝隙倾泻洒在地。

月光下,一道人影正缓缓探进屋,身形修长,却刻意佝偻着背,径直朝着苏逢舟榻前走来,她紧紧闭眼,握着刀柄的手上却紧了紧。

下一秒,就在他伸手瞬间,苏逢舟猛地坐起身,挥动匕首瞬间,寒光一闪,两人眸中暗光凛冽,那匕首直抵对方喉间。

“你是谁?”

“究竟是何人派你来的?”

“意图是什么?”

那人显然是没想到塑封一组还醒着,这会被她这一系列的动作惊得倒退几步,后退撞倒凳子时,发出极刺耳的响声,他将声音压得极低,言语中却带着明显地慌张。

“表、表小姐饶命!”

男人说话的声音已被巡视的夜僧人听去,只见灯笼光影一晃,喝了一声:“谁在那儿!”

黑衣人脸色骤变,转身便要跑,她没拦着,只是静静看着没有追。

苏逢舟站在窗前,衣衫未整,匕首握在手里,目光冷的像那深潭中的水,仿佛被她看见的人,下一秒就会沉入湖水之中。

几乎是一瞬间,脚步声、吵闹声、灯笼的散光、僧人低声呵斥的声音一并涌来。

“怎么回事?”

“这后面有人影过去!”

“是从女眷厢房的方向出来的!!”

灯笼照亮门口的那一刻,苏逢舟轻抬眉眼,正巧对上匆匆赶来的秦氏,脸色在看清屋内的那一瞬间,猛地变了。

秦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过那扇上未合拢的门,最后停在那只被踩坏的门拴上。不言而喻,有人进过她的房,而且是在夜里。

此刻不需要任何解释,秦氏的呼吸微钝,下一刻却已经快步上前,语气急切而心疼:“你可受伤了?”

她伸手要拉过她,苏逢舟却退后退半步避开了。这一避让赶进屋里的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苏远安也随之赶到,他面色阴沉,开口时带着几分怒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僧人低声道:“方才有人影从这边窜出,我们追到竹林时,那人跑了没能追上。”

这话虽没说什么,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秦氏脸色白了白,似乎被吓得不轻,她声音发颤:“这……这可如何是好,逢舟还是个尚未出嫁的女娘……若是落到外人耳中……”

秦氏没再接着往下说,但却恰到好处的让所有人都听懂了。

苏逢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舅婆。”

秦氏脸上受惊的表情一怔,抬眸看向苏逢舟时,只见她脸上神色冷静,甚至称得上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人未近身,也未做什么,我也未出声惊动旁人,是那歹人自己慌乱发声才引来巡夜,想必此番前来是受人指使,有意坏我名声。”

她言语间意有所指,欲将今日之事连到一起。

“况且那歹人刚才见我持刀竟险些哭出声来,似乎胆子极小,不过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若是这京城第一首富家的外甥孙女被人欺凌,传出去,倒显得我们成了那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她视线落在僧人身上:“此事若要追究,还请寺中上上下下彻查,查清此人来历,查清背后主使,还我,还苏家一个清白。”

苏逢舟既没哭,也没闹,更无言行不止,从头到尾冷静至极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这一连串的作为让秦氏心中一惊,原本她只是想借此东风为由,好让寻夫婿这把火烧起来。

没曾想被她反将一军不说,还要将火重新烧再她的身上。

届时,别说是为她寻夫婿,便是她自己,秦氏都护得住?。

苏远安点头默了半晌:“今夜之事所有人不许外传。”

众人连声应下,秦氏却忽然叹了一口气,妄想还能将这把火烧回去,现下像是强撑着的镇定终于裂开:“可这终究是……女娘名声上的事。”

苏远安没有看她走了出去,秦氏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苏雪眉心蹙了一瞬,落在秦氏的背影时时眸中神色晦暗不明,随后又将视线落在苏逢舟的身上,鼻息间轻叹了一口气。

直到房内众人全都离开时,苏逢舟的视线也依旧停在那早已坏了门闩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指尖轻轻蜷着。

*

与此同时,夜色下,山道的另一侧。

陆归崖骑马停下,眉峰紧皱听着驻扎在此处的官兵汇报:“人追到这里就没影了,不过我们的人始终在山上山下守着,没见他逃出去过。”

陆归崖身着黑色蟒袍,头戴金冠,下颚弧度冷峻,他眯了眯眼睛,火光映在他眼底,却分毫没将他身上的温度照暖半分。

“围起来。”

身侧亲兵一愣:“将军,可是寺庙……”

他那双含情眼在听见这话时微微眯着,眉心轻蹙,似是有些不满。

“是寺又如何?”

“我陆归崖要抓的是人,不是佛。”

“怕什么?”

他缓缓抬眸看向紧闭的寺们,薄唇轻勾,眸中碎光闪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传令下去,今夜所有人都守在此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极低。

“人,我亲自去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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