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修然虽不屑于插手内宅之事,也瞧不起这些生长在后宅之中的女子,但他绝非是个蠢笨之人,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出不对劲。
他拿过方才随手丢在桌案上的和离书,上面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话,看不出她究竟是因何要闹这一出。
孟修然挥手让堂下害怕不安的下人退下,转而就派了手下前去调查那晚跑进来装神弄鬼的人是否和袁韶婉有关。
毕竟前脚刚出这事,后脚她就迫不及待地送来和离书,很难不让人多想。
可惜无问做起事来实在干净利索,没留下任何把柄和线索,任他派出多少人最后都不过是无功而返。
不过即使被他们查到些什么,想来也牵扯不到袁韶婉身上,毕竟无论明面上还是暗地里,两者之间确实没有牵连和交集。
加之林清意又让无问往外传了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助力这把火越烧越旺,而背地里掺和进来的其他势力显然也不想让孟修然太好过,居然悄无声息地将钱老大夫被流放黔中的大儿子——钱前,带回了京城,并且安排人在京兆府前大闹了一场。
而此人不负众望地将该讲的不该讲的话通通抖落了出来。
按照钱前所说,永安侯府的老太太向来和前面那位侯夫人不合,又嫌弃她肚子迟迟没有动静,特别是自那位夫人管家后,两者矛盾就颇多。
老夫人一次偶然得知自己儿子看上了只有一面之缘的袁家小姐,而她也对这个看起来软弱温吞的姑娘很是喜欢,便想着将人纳进府里,可是谁知此时事竟遭到了侯夫人的反对,两人本就积怨已深,这番对峙几近撕破了脸皮。
最后还是老夫人更狠心,趁着儿媳身体不适感染风寒,竟然指使前来看病的大夫下药害人,最后真的将人害死在病榻上。
而侯府生怕这件事泄露出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知道所有真相的钱老大夫一家全部灭了口。
这边尸骨未寒,那边孟修然转而欢欢喜喜迎娶了新妇。
若说之前关于永安侯府的传言虽多,但信的人有,不信的人更多,一方面是因为侯府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讲,那是高不可攀的地方,太遥远了也太不真实了,另一方面则是迟迟没有人出来回应此事,他们便只当是酒足饭饱之后的逗趣,闲来无事时讨论几句,并未放在心上。
可现在情况则有所不同了,若是这个自称钱前的人所言为真,那永安侯府当真的是犯下了种种不可饶恕的恶行,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轻易翻篇的了。
想来安排钱前进京的人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让他青天白日之下哭诉告状,而不是直接一纸诉状将人告上公堂。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先不管那永安侯府和钱前之间的官司,无故被牵扯进来丢了面子的袁家率先坐不住了。
无论袁将军当初答应将女儿嫁入侯府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如今风口浪尖之上,为了自己、为了家族的名声,他也要做出些样子来,试图将袁府从这场风波中拉扯出来。
正好袁韶婉这段时间一直闹着要和离,他现在也不逼迫她改口了,但是明面上也不曾支持,只做冷眼旁观。
这是既要保住自家名声,又不想得罪永安侯府,只打算牺牲袁韶婉一人,来两头讨巧。
若是以往,袁韶婉指不定还要为此感到伤心难过,可是现在她却无暇顾及这些不相干的人,一心只想快些摆脱孟修然。
好在事情进展的很顺利,想来孟侯爷如今也是顾及不上她这个无关紧要之人,又不想在这关头再闹出什么丑闻。他这么好面子爱装相之人,如今所到之处备受议论与侧目,自然是不好受的,若是任由袁韶婉一意孤行将和离之事闹到明面上,只怕是会多添几笔笑料,对此时的他来讲更为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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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闹得风风雨雨、甚嚣尘上,却分毫没有惊扰到林清意,林家的小院子里依旧一片平和。
沈行好些时候没有出现了,林清意知道他并非是那种乖乖听话的人,自然不可能因为母亲的一句话就守着规矩不敢来见她,想来是最近比较忙,才抽不出空来。
前两日袁韶婉终于成功与孟修然和离,只是事情做得低调,没有大肆宣扬出去,这也是孟修然如此轻易就松口的条件之一,关于后续嫁妆财产之类的事情也不需要林清意操心,自有袁母跟着操持,所以她现如今便也空闲下来了。
人虽未见到,倒是每日送来的各色礼物不曾停歇,今日无问送来的是竟是一小匣子粉晕凝光的霞珠。
饶是各种挑刺的桃儿见到这一小把饱满圆润的粉珍珠也说不出贬低的话,微张着嘴巴震惊不已。
过了会儿又实在忍不住,拉着无问躲在一旁悄悄打探:“你家少爷是做正经营生的吗?”
只见她脸上毫不掩饰地担心:“可别连累到我们小姐才好!”
无问:......
无问不着痕迹地扯出被桃儿抓在手中的袖子,根本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林清意不知道二人在角落里讲些什么悄悄话,她将手中的匣子交给竹影,拿起一早就准备好的银钱塞到了无问怀里。
无问只觉得怀中沉甸甸的,下意识用手接住后才反应过来这不起眼的浅灰色荷包里装的是什么,连忙生硬地推拒道:“我是奉命前来替小姐办事,已领了月俸,这个我不能要。”
林清意早已预料她会拒绝,此刻轻叠双臂于身前,摆明了不接她还回来的荷包。
她道:“为何不能要?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你不顾危险替我走了那一趟,本就是我亏欠你,若是连这点银钱都不肯收下,那我以后可真的没脸见你了。”
“而且我这人最欠不得别人,你今日若是不收下,那我只好往后多寻觅些其他的方式回报你了。”
林清意口才虽也一般,但是用来劝说无问也足够了,她知道以对方的性格,最害怕麻烦,定不会接着拒绝了。
果然,见她这般坚持,无问只好默默将荷包收下了。
虽来了这小院也有些时日了,但无问到底不适应与人相处,眼见着霞珠已经送到,她便打算退下了。
林清意见状直接将人唤住,稍显不自在地问道:“他...最近很忙吗?”
无问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林清意叹了口气,也不细问他因何而这般忙碌,只叮嘱道:“若是见到他麻烦帮我传达一声——就说他送的这些礼物,我很喜欢。”
“算了算了。”不等无问应下,林清意突然又反悔了,摆了摆手道:“你只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过罢!”
好在无问不像桃儿好奇心那般重,即使见她在这反复纠结也并未多说,只是应了声是,便转身退下了。
所以当夜色沉沉有人轻轻叩响了房门时,林清意的第一反应就是:没想到无问表面上看起来寡言老实,背地里居然还会阳奉阴违!
虽这样想,但她心中还是高兴的。
止不住雀跃的心情催促着她快些去开门将人迎接进来,最后隔着一扇木门,林清意稍微收敛了笑意,咳嗽了一声,装模作样问道:“谁啊?”
“是我。”
“吱呀——”
话音刚落,门就被从内推开。
几乎是同时,林清意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只觉得整个人被沈行紧紧抱在怀里,手臂被勒得发麻,脸直接埋在了他的胸膛,耳边是清晰有力的心跳。
他抱得太紧了,林清意呼吸有些不顺畅,以至于脑袋迷迷糊糊,一时甚至分不清耳边是谁的心跳声。即使如此她也未做挣扎,只温顺地窝在他怀中,无声地宣泄着许久未见的思念。
她越是这般顺从,反而越发勾起沈行内心不可见光的欲念,心中的爱意像是要一股脑地冲破胸膛叫嚣着宣泄而出,将她密不透风的层层包裹住。
这样她就会独属于他一人,不再让其他人沾染分毫。
好在最后沈行克制住了,只是轻轻在她发间落下一吻,轻柔至极,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林清意被松开时人还迷迷糊糊的,并未察觉到这轻若如无的一吻,却很有警惕性地将人往身边扯了扯,而后倾身将房门关上。
她启唇正要说些什么,话还未说出口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沈行拦腰抱起来了!
未说出口的话变成了惊呼声,她急忙用手捂住嘴巴,生怕惊扰到了其他人,再次被撞破偷偷幽会的场景。
现在可是夜深人静的晚上,房间内只有他们孤男寡女二人,举止又如此亲密,到时候可就不像之前白日里那次,能被轻轻揭过。
被这么一惊吓,林清意脑袋终于清明了些,她晃了晃悬空的两只脚,小声抱怨道:“你干嘛突然动手啊!”
沈行并未回答她的话,将人放在铺就了软褥的藤编软榻上,半跪着握住她未着锦袜的脚,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微凉温度,不赞同道:“怎么不穿上鞋袜再来开门?”
林清意见他神情严肃,仿若对他来讲这是件多么重要的事情一般,不由得愣了愣,本来理直气壮地指责慢慢变成了心虚,她想了想,决定撒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谎:
“因为我想快些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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