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早,方盈伸个懒腰,打着哈欠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昨晚胡思乱想了一夜,整宿都没睡好,现在只觉得头昏脑涨的。
丹珠来服侍她洗漱,说方明早上天没亮就出门,去接王蔓若回来了。
方盈一下子蔫儿了下来,她烦躁地挠挠头,吃过早饭后,便又来了三叔家里串门。
今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三吴有晒春的习俗,谢宣灵正和仆妇们把库房里存储的笋干搬出来,铺晒了满满一地。
方盈看着那满地笋干,拍手笑道:“太好了,我中午要吃笋干炖鹅。”
“你个大馋丫头,就见着吃的了。”谢宣灵羞她一羞,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道:“听说四哥去接四嫂了?”
方盈翻个白眼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谢宣灵拿笋干敲了敲她的脑袋,笑道:“既是如此,你何不拿些笋干回去炖鹅,好酒好菜的备上,给四嫂接风洗尘呢?”
方盈白眼翻的更高,鼓嘴道:“我就是不想见她才来找你。”动手帮她铺起了笋干。
谢宣灵无奈摇了摇头。
……
与此同时,沈云行已经躺在谢家院墙外的树上闭目休憩很久了,直到听到牛车轱辘声,见方明夫妻二人到家,才认真了起来。
只见方明从车上跳下,正要再接王蔓若下车时,沈云行看准时机,手中碎石弹出,正中牛股,那力道又狠又准,牛儿吃疼,一声长鸣便要狂奔而出。
王蔓若吓得大叫起来,幸而方明眼疾手快,揽住其腰将其护在怀里,二人一起滚落在地。王蔓若摔的头晕眼花,不住喊疼,方明立时将人抱起,心急火燎地吩咐下人去找大夫。
沈云行心道成了,飞速离开此地。
……
却说方盈正和谢宣灵有说有笑地商量着午饭要如何如何炖鹅时,却见丹珠寻了过来,对二人道:“娘子刚坠车受了惊,郎君派我来寻女郎回去。”
方盈眉头一皱,不自觉握紧了笋干,“怎么回事?”
只听谢宣灵道:“先别管是怎么回事了,先去看人要紧。”一面说,一面拉起她的手家去,丹珠也抬脚跟上。
二人来到家中,正准备去看视王蔓若,顶头却见院中一团乱,几个下人正围住一个郎中打扮的中年人,将其打的满地打滚,屋内则是吵嚷声、哭骂声、争辩声不绝于耳。
方盈和谢宣灵对视一眼,二人同时不解地望向丹珠,丹珠也是一头雾水,只得去拉住一个正在动手的下人,因问道:“这是出了何事?”
只听那下人忿忿道:“娘子坠车受惊晕厥,郎君派人去寻个大夫来瞧瞧,不想着庸医满口胡言乱语,说娘子这脉象滑如走珠,倒不像受了惊,更似是喜脉,女郎说他这不是胡说八道嘛?郎君一去荆州经年,娘子如何能有喜脉?”
话音一落,院中气氛瞬间凝固。
方盈一时脸色煞白,丹珠表情僵在脸上,谢宣灵最先回过神,拉起方盈往屋中走道:“先别乱想,且听四哥四嫂怎么说。”
此刻,屋内早已吵成一团了,方明低头一言不发,李嬷嬷正指着王蔓若的鼻子对骂,另有小厮去通知王家的人。
方盈望了望兄长,又拉住李嬷嬷,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搞错了?”
只听李嬷嬷痛心疾首道:“错不了,娘子与人私通是错不了的,她自己都承认了!”
方盈脑子嗡的一声,只听李嬷嬷絮絮叨叨的便将事情经过说来……
那郎中一开始说是喜脉,方明自是不信,毕竟他这才回家不久,也并未同房过,妻子怎会有孕呢?也当是郎中误诊了。不想王蔓若做贼心虚,自乱阵脚,一听喜脉,便脱口说出自己事后有喝避子汤,绝不可能有身孕。
此言一出,方明当时如被浇了一头冷水,万没想到自己相敬相爱的妻子会背着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
王蔓若意识到失言后,还要为自己狡辩,方明却已心如死灰,听不进她说的任何话了,李嬷嬷则是气不过,与王蔓若吵了起来,这才有了二人进门见到的这一幕。
了解前因后果后,方盈脸色更白,她望着王蔓若,声音的每个字都在颤抖,“我兄长……我兄长离家从军经年,只为撑起这个家,你却不守妇道,跟人私通,你……你如何对得起我兄长?”
王蔓若自知此事已经无可狡辩,忽地扬起脸,声音尖锐地质问道:“是,我是犯错了,可这是我一个人的错吗?难道他谢方明就没一点儿错?”
方盈睁大了眼,匪夷所思道:“什么叫这是你一个人的错吗?这不就是你一个人的错吗?”
王蔓若望向一旁沉默端坐的方明,他垂着眼,脊背依旧挺的笔直,却透出一股疲惫的僵硬。
她忽地想起当年初见方明时,他似也是这般沉默的模样,只是那时的沉默令她欢喜,而今他的沉默却令她愤怒。
那曾经令她心动的模样,如今却成了最令她失望的样子。
多年的不满与委屈在这一刻决堤,王蔓若对着众人声声控道:“成婚三载,他谢方明在家几何?他打着为了这个家的名号,就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深宅大院独守空房,他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方明的错处,终于可以把一切责任都推卸给他,自己就无辜了一般,于是更加疾言厉色地控诉起来。
“逢年过节时他在哪儿?我生辰时他又在哪儿?他在军营演兵,在北上执行公务,天南海北都有他的脚印,唯独在家中,在他妻子身边,不见他的踪影!”
“我是个女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也会寂寞、会孤独、会害怕,若不是他这个丈夫不尽心称责,冷落了我,我又何至于会做错事?”
面对王蔓若的胡搅蛮缠,不讲道理,方盈咬牙切齿道:“兄长在外从军报国,你在家中酗酒赌博,跟人私通,不仅不反思己过,还要强词夺理,把责任推卸到我兄长头上,天下哪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王蔓若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竟是理直气壮道:“凭什么男人就能樗蒲博戏,三妻四妾,女人就不行?这世道对女人本来就不公平,男人对妻子没感情了能纳妾,女人对丈夫没感情了就不能找情人吗?”
方明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眼神忽地颤了一下。
方盈则是气的全身都在发抖,一个女人若想背叛你,跟你的英俊、财富、权势都是无关的。
因为她们的**是填不满的,她总能挑出你不好的地方,将自己的问题归咎在你的身上,永远不会反省自己的问题。
“你这是强词夺理,男人里是有赌棍酒鬼,那你怎么不去嫁?我兄长不赌不酒,凭什么要被你祸害?”
方盈只觉气血上涌,忿忿道:“男人里是有三妻四妾的好色之辈,可我兄长洁身自好,不蓄姬妾,凭什么要为其他男人的错误赎罪?你不就是既想纵情享乐,又想有个好人给你兜底吗?”
王蔓若再要狡辩时,却闻下人通报说王怀到了,便先将情绪压下,让兄长为自己主持公道。
王怀一进门,王蔓若便扑过来拉着他的手呜呜诉苦,王怀一面安抚妹子,一面看着屋中情景,咬定是妹妹被人欺负了,遂不问青红皂白,便一步踏出将妹妹护在身后道:“我妹子自小也是家中捧着长大的明珠,怎么嫁了你们谢家,就要被人这样合伙儿欺辱了?”
方盈指着王怀鼻子骂道:“欺辱?好不要脸的话!分明是你家妹子先与人私通,欺辱我家兄长,怎倒成我们的不是了?”
王怀得知缘由,心中不由凉了半截,毕竟是自家理亏,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只听王蔓若抢先回道:“那又怎么了?他谢方明扪心自问,这些年可有尽过丈夫之责?如今妻子红杏出墙,难道不是他在外从军不顾家导致的?他就没有半分责任吗?”
王怀虽知妹妹是在强词夺理,可心里又想着家族颜面不能丢,妹子纵然有错也不能低头,遂怒视着谢家众人,附和道:“是啊,那又怎么了?妻子犯了错,丈夫必然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荒唐!”方盈气得全身发抖,怒驳道:“那照你们的说法,是不是所有在外从军的将士,都是失责的丈夫?因为他们不顾家,他们不体贴,所以他们的妻子就能理所当然的红杏出墙?将士在外保家卫国,最后却发现连自己的小家都保不住,不是寒了将士的心吗?”
“亏你王怀还是朝廷命官,连我一小女子都懂的道理,你怎能这般厚颜无耻,大言不惭!”
方盈越说越心寒,难道将士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最后只能换来一句——你这么拼命有什么用,妻子不还是跟别人跑了?那这国家还有什么值得他们卫的?
谢宣灵原是想来劝和姑嫂,如今看尽王氏兄妹的无赖丑态,只觉无可救药,遂一撸袖子站了出来,做出一副干架的姿态道:“你们王氏既如此蛮不讲理,那今日就破着大闹一场,好好算算这笔账,方争过这口气来!”
王怀愈发气急败坏道:“此乃方明家事,与你个小丫头何干?你还与我们王氏定了亲呢,谢氏就是这样教你做人家媳妇的?”
谢宣灵冷笑道:“我们谢氏如何教女儿做媳妇的还未可知,但你们王氏怎么教女儿做媳妇的,已然一目了然。说别人前先拿镜子照照自己,谁多稀罕做你们这样无赖人家的媳妇一样,倒不如趁着今天,让你妹子跟我四哥和离,我也断了和你们太原王氏的婚约,岂不正好?”
“反了反了,一个小丫头怎能说出这样荒诞无耻之言?”
“你一个大男人都能说出那般厚颜无耻的话,岂不是连我一个小丫头都不如?”
“你……”王怀脸涨成了猪肝色,不屑于与谢宣灵争辩,遂将目光看向方明道:“方明,这事儿你想怎么处理,难道真要闹得和离才罢休吗?”
方明始终沉默不言。
王怀看着他那模样,心知也问不出个结果,遂大手一摆道:“罢,罢,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难不成真要因此两家交恶?方明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那就阿蔓给你纳几个妾,让你心里平衡些,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如何?”
方盈几要被气笑,道:“好,你的意思是,你的妻子如果跟人私通了,你也能让她给你纳几个妾扯平吗?”
“那能一样吗?”王怀脸色一变,勃然怒道:“我妻子忠贞守礼,你敢辱我妻子?”
“怎么就不一样了?”
方盈还要再驳之际,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打断她的话锋——
“你也知道你妹妹不忠不贞不守礼法了?”
只见一身青裳绿罗裙的清丽妇人沉步而入,她的面容素净,目光如电,声音像淬了冰一样冷。
方盈看到那逆光而来的身影,一时心中大定——长姐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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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绝婚计(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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