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竹摇翠,风过叶鸣。
相传,榕大教师公寓的底楼原本全部规划成了商铺,奈何最后一排地偏人稀,走至大路尽头要再穿过一条夹道才到,商业前景不好,逐渐便被几位教授改作了个人工作室。
此时又是一年新生季,几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照着校园论坛上的热门帖子找了过来,沿着夹道探头走近,新奇地打量着。
几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尽头那户上。
只见门侧竖挂着一块松木牌,其上“枕溪轩”三个字经了年,墨色斑驳,笔力却还遒劲。
门口随意摆了根半人高的枯木,姿态虬曲,苍灰色的树皮剥落了大半,斑驳交错。
枯木上卧着几根粗矮的竹筒,挖空养了几株铜钱草,叶圆如钱,翠绿欲滴。
原先挂招牌的铁钩子上缠了几圈薜荔,垂下来打了两个卷,倒成了天然的装饰。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率先举起了手机,脆声道:“就是这儿!论坛里说的新生入校十大打卡点之一,果然好雅致!这是哪个老师的地盘来着?”
“亏你撺掇着来呢,功课做得还没我好。”旁边的短发女孩接过话,“沈怀峰沈教授,社会学系专研精准扶贫的那位,等到大二就可以抢他的选修课了。”
“现在社会学系的领头人?”
另一个披发女孩眼睛一亮,拿出手机翻找着:“他是不是还带出过很厉害的学生?我刷到过一个采访,说有个叫颜臻的年轻教授,今年刚从伦敦政经博士毕业回校任教,不到三十岁就发了几篇ASR,本硕都是他带的。”
“对对对,我也刷到了,这两位老师声名在外,平常却特别低调,广为流传的就那一个视频。”
马尾女孩凑过去看了眼:“呀!好年轻俊秀的老师!快走,我们也去找社会学系的要张课表。”
几个人叽叽喳喳的,欢笑着走远了,声音渐渐散去。
她们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身穿藏青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正从另一边走来,眉目清朗,气度沉敛,他的手里拎着两罐新茶,脚下步伐不紧不慢,只眉心微微蹙着,泄露了他此刻郁结的心境。
这个人正是颜臻。
在学生眼里,他是严谨、认真、锋芒内敛的大学教授,可此刻的他站在枕溪轩门口,面上却是一副难得生气与委屈的孩子模样。
像是早知道有人要来,枕溪轩的小门只是虚掩着,一推便开了,墨香混着茶汽迎面裹来,让颜臻尚有些紧绷的肩膀松了松。
沈怀峰正端坐在藤椅上,穿着件洗得发软的棉麻衬衫,袖口照例挽到小臂,手边搁着只粉青釉色快客杯,膝头摊开一本旧相册,四十多岁的人了,看上去却像三十出头。
坐在沈怀峰对面的是方旭,他如今已不在学校了,因为工作缘故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西装,乍一看是个成熟的商业精英,眉眼间那股跳脱劲儿却半分没减。
方旭大半个身子摊在椅子上,怀里抱着只狸花猫,正用拇指不紧不慢地搔着它的下巴,眼睛偶尔往沈怀峰膝头那本相册上瞟一眼。
花猫“佑佑”在他怀里十分乖觉,半眯着眼任他摆弄,只尾巴尖偶尔一甩。
他的脚边还有一只圆滚滚的金渐层,四脚缩成团,那是日益发懒发胖的“多多”。
忽然,多多抖了抖耳朵,接着,沈怀峰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和方旭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小桥来了。
沈怀峰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笑意便从眼角溢了出来:“小桥,快过来,正说起你呢,今天怎么这么晚?”
每周五下午没课,师生几人惯例都会在枕溪轩聚一聚,因而对彼此的行程十分清楚。
闻言颜臻脚步一顿,这才想起来刚刚光顾着训导学生,竟忘了提前给自己的老师发消息说一声。
他察言观色,知道沈怀峰并未生气,便把手上拎的茶叶塞进了沈怀峰手里,仗着多年来被惯出来的有恃无恐,嬉皮笑脸道:“呀!拿人手短,好老师,且饶我一回罢!”
说完,颜臻把在自己腿上蹭个不停的胖猫抱起,走到方旭旁侧、自己的专属躺椅里坐下。
藤编椅垫咯吱作响,替他叹了口长气。
方旭一眼就看出了他脸上那丝不愉,新沏了一盏爽口的绿茶递到颜臻面前。
“怎么啦,谁把我们小桥老师气成这样?”
颜臻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热茶顺着喉咙烧下去,把他胸口那团郁结的闷气烫开了一个小口子。
沈怀峰连忙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丝毫不觉颜臻已然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在他额头上敲了个爆栗。
“你这孩子!”
颜臻耸了耸肩,顺势做了个龇牙咧嘴的夸张表情,左脸写着“挫败”,右脸上书“救命”。
“老师!我是真没想到带学生是这么难的事,我总觉得自己当年也没这么……”
他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哪怕自己现在不常待在学校里,方旭也已经在电话里听颜臻“吐槽”过很多回他这个学生了,哪次不是明面上嫌弃,话里话外又总夹着“那孩子其实很好,就是太拧了”的意思?喜欢之情藏都藏不住。
“没这么犟?”
方旭干脆替他把话说完了,可他话音刚落便笑出了声来,身下的藤椅嘎吱作响,颇有一番停不下来的架势。
颜臻被他笑得耳尖发红,原本绷着的脸皮彻底挂不住了,无奈地哼了一声,心里的郁结也跟着泄了气。
方旭犹嫌不足。
“小桥儿啊小桥儿,我怎么觉得蓝溪这孩子,不过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颜臻瞪了他一眼,怒道:“我可不敢当!这小子,今年暑假跑到云南那边搞了个什么田野调查体验营,收人家八千九一个人,是当地常规旅游收费的整整两倍!”
其实还有比这更令自己生气的,但颜臻本能地觉得另有隐情,便没在此时拿出来说。
“八千九?”
“是!他自己还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说到这,颜臻的声音反而低了下去。
“我跟他谈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就换来一句‘对不起’,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听进去了。”
方旭拨了拨佑佑的耳朵尖,问道:“小桥儿,你气的真的只是蓝溪的状态吗?”
颜臻一愣,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方旭抬眼看他,笑意收了几分,语气仍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还是你在气自己说了一通,却不知道哪句点到了他、哪句又白费了?我们小桥当了这么多年学生,头一回正经当老师,心里没底了吧。”
颜臻的心思被他一语说中,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垂头揉着多多的肚皮,低低应了声:“……是。”
“哦?”方旭拖长了尾音。
“就是……”
颜臻胡噜了把多多的肚皮,知道方旭又是在借着逗弄点拨自己,可为什么每次都要用这种方式?!
这么多年了还不腻嘛!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把猫举起埋在了自己脸上,瓮声瓮气地嘟囔:“行了行了,您就别拿我开涮了,给我指条明路吧。”
方旭刚要趁势再激上几句,沈怀峰翻动相册的手指停下了,落在其中一页上,屈指轻扣。
“你们来看看。”
颜臻将自己的脸从多多身上解放了出来,方旭收了声,俩人一齐探头看去:画面里是个青春明媚的少年,正张牙舞爪地追着一只大白鹅,他的头发乱成了鸡窝,脚上的解放鞋甩脱了一只,裤腿挽到膝盖,整个人滑稽得像出折子戏,那只鹅倒是昂首挺胸,翅膀张开半扇,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
底下落款是一行遒劲有力的钢笔行楷:2013年春,小桥逐鹅。
沈怀峰把相册彻底推过去,指腹点在照片里颜小桥飞起的发梢上,又点了点眼前两人的额头,丝毫不顾颜臻已经红成一片的脸,一语双关道:“多可爱的孩子啊,耐心点。”
方旭咧着嘴,揉着头,替老师做翻译:“是呢是呢,对学生耐心点,也对初为人师的自己耐心点。”
颜臻眼眶一热。
他心里那点横冲直撞的火气和无处着落的挫败,又被自己的老师和师兄妥善接住了。
他接过相册,指腹摩挲着相纸光滑的表面,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光影交叠,相册上那个追鹅的少年与记忆里另一个画面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2012年的初秋。
当时的颜臻还叫颜小桥,未满十八岁,是一名刚进入社会学系的本科新生,琢磨的第一件事情是如何递交转专业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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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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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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