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小桥深吸一口气，将夏末的余热和雨天的潮气一并吸进肺里，压下那阵突如其来涌出的热意。
接着，他又把转专业申请书拿了出来，沉思片刻，而后和那张书签一并折进书里，走向了借阅台。
借阅台的老师一手接书一手取章，蘸了印泥在借书卡上“啪嗒”一盖，随手登记了书名和借书时间，又推回给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颜小桥还没回过神来，视线迷迷瞪瞪地跟着这老师的动作走，最后落在借书表的登记时间上。
“快两点了？！要迟到了！”
他瞪圆了眼睛，拿过书“啊”地一声往教学楼撒腿狂奔。
离教室还有老远，颜小桥就听见了吵吵嚷嚷的声音，走进去一看，同学们一改往日里抓紧课前几分钟趴桌子玩手机的常态，围成了几团，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的几个室友也凑在后排的风水宝座上挤眉弄眼。
周承熠率先看到了颜小桥，挪开了旁边座位上用来占位的书包，将给他带的教材放了上去，招了招手。
这是睡在颜小桥下铺的榕城本地小少爷，平时做什么都喜欢拉人一起，一来二去的颜小桥和他就玩到了一块。
“今天怎么到得这么晚？”周承熠语气熟稔的问道。
颜小桥挨着周承熠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先冲他笑了笑，边擦汗边说：“谢啦！看书看忘了时间，还好没迟到。大家都在聊什么呢？”
周承熠“啧”了一声：“瞧你这出息！”
然后随手给颜小桥指了眼黑板，说的话却毫不相干：“小桥小桥，国庆什么安排？晚点儿回吧，我们寝室一起游淞山去，费用我包了。”
颜小桥的心思还被勾着，也不想在此刻和他争辩钱的事，支吾着应了声，往黑板上看去。
一行苍劲有力的粉笔字赫然入目，抓住了他的眼睛，“平晚村调研小组招募”。
这节课给他们上社会学导论的老师叫沈怀峰，在社会学系一派资深学者里显得异常年轻，一些系里的苦差事自然就落在了他身上。
虽然没有人明言，但约定俗成的，大多数人还是认为多发几篇有影响力的文章才是正事，深入田野调研虽然能够获得更夯实的数据，但实在是一件耗时耗力且难以快速产出的事情。
不是每个人都有沈怀峰那样的父母做后盾。
设问卷、填量表、利用现有的二手数据做定量研究，对大多数人而言才是更加客观高效的方式。
沈怀峰这学期只带了大一和大四两个年级，到了大四，学生们基本都在为前途各自奔忙了，忙着考证、考公务员，或是准备跨专业考研。
没多少人准备继续在社会学领域深挖。
哪怕报考了本专业研究生的那几个，也有一半只是为了拿个研究生文凭。
喜不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靠它吃饭是另一回事，众所周知，社会学是一门听上去很高大上，学起来很迷茫，找工作时更是让人暗自发虚的专业。
沈怀峰没有办法去解决就业难这一制度性问题，但他还是决心尽己所能去改变大家对社会学的刻板印象。
至少让自己手下的学生在本科期间多学到点有用的东西，即使以后不以此为毕生研究的专业，也可以继续用社会学思维去解决生活中的困境。
如此，才不算白费他与他们这四年缘分。
这次平晚村的项目是个不错的契机，毕竟只有在实地里走过一遭，才能真正明白书本上的理论是如何在复杂的中国社会中落地的。
能够梳理并解决好一个小社会的问题，便能窥见自我困境与社会难题的诸多出路。
沈怀峰刚在平晚村泡了一整个暑假，和那里的村干部早已熟稔，带几个学生过去不是什么难事。
上午，他已经从大四那边挑了两名，这两人都在保研名单里，难得空闲，也曾跟着他做过几次项目，少有的对社会学充满了热情。
定下人选后，沈怀峰转身去了图书馆查资料，恰好碰见了给书挡雨却淋了自己一身湿的颜小桥，
他对这个学生有点儿印象，几次课堂提问都能答到点子上，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这个小插曲让沈怀峰产生了一点儿新的想法。
自己为什么不从大一开始就带学生下田野呢？
比现有知识储备更重要的，是热忱和天赋，教一个人做事并不难，难的是待他激情退却、独自面对枯燥琐碎的学术日常时，仍然拥有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理想信念。
刚入学的孩子还没被现实的功利磨平棱角，心里有光，干劲也足，虽不指望他们跟着能实际做出点什么，但万一真有那么几块璞玉呢？
打定主意后，沈怀峰便马不停蹄地从图书馆回到办公室，趁午休时间赶制了一个简单的项目介绍。
上课铃响了，他扫了一眼讲台底下几十张年轻朝气的脸，随手点开投影，信心十足地说道：“同学们，现在有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耽误你们几分钟听一听。”
投影仪上显示的是一张县级地图，红圈圈出来其中一小块，放大来看，是一个颇具山区特色的村子，四周层峦叠嶂，看着就偏僻得厉害。
沈怀峰继续：“老师这里有个田野项目，大家可以自愿参加，地点在隔壁的宜璋县苍梧镇平晚村，项目详情是……”
说到一半，他无奈地摊开了手：“后排那几位同学，别查了，没有公共交通，得先坐大巴到镇上，再转拖拉机进去。”
底下有几个学生轻声笑了起来。
更多笑意在沈怀峰的眼睛里流淌，他温润的声音继续响起。
“暂时也没有额外的项目补贴，别拿其他专业的来比价啊。”
“但——”
沈怀峰眨了眨眼，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儿狡黠：“这周五出发，正好是国庆假期，非但不耽误你们正常上课，全程还包吃包住。”
学生们的笑声比刚才又大了些。
沈怀峰没急着往下说，而是微微俯身，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排。
“同学们，条件艰苦，我的要求也不会低，但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教材上那些复杂的理论是怎样在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壤上落地的。”
“欢迎报名。”
底下的讨论声顿时更大了，留神细听，有几句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社会学系最帅最温柔的沈老师亲自带队诶！为期一周的近距离接触机会，啊啊啊有点心动！”
……？
“听上去还挺有意思的，但这可是入学后的第一个长假，你想清楚了，这次去了，下次想回家就得等到放寒假。”
沈怀峰燃起了希望，殷切地看过去。
“对噢，想家了，还是先抢回家的票吧。”
沈怀峰在心里长叹，事情发展好像和他期待的不太一样。
“去农村啊，和我回老家也差不多，有点没意思了。”
“只是包吃包住，没什么别的补贴，不如去给政府做问卷调查的兼职呢，那个有八十块钱一天。”
“兄弟兄弟，这种好事别忘了我啊。”
趁教室里乱着，周承熠又用膝盖撞了一下颜小桥的腿，半个身子凑过去同他压低了声音咬耳朵，“小桥，淞山的攻略发你手机上了，记得看啊。”
颜小桥不好一再冷落周承熠，于是借着桌洞遮掩偷瞄了一眼。
这是彻底不当回事了？
沈怀峰肃目盯了过去，手指在讲台上轻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颜小桥抬头时正对上沈怀峰的视线，他眉心一跳，急忙熄灭了屏幕，欲盖弥彰地把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盖在上面。
手忙脚乱间，颜小桥又看到了那个书名。
“解决之道。”
他在心里默念，几个念头涌上心来。
方才那股劈开胸膛般的热意还没散尽，颜小桥确实想知道，那些让他振聋发聩的文字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而且包吃包住，对生活不是很富裕的他来说着实能省下不少生活费。
两个念头叠在一起，推着颜小桥的手举了起来。
“沈老师，我想报名！”
周承熠脸上的笑僵住了，手躲在课桌下使劲拽他的衣袖，用嘴型无声地骂道：“叛徒！”
颜小桥右手藏在桌子底下，伸出两根手指比作小人，朝他做扑通下跪的求饶状，眼睛却坚定地望着讲台上的沈怀峰。
“好！颜小桥”。
沈怀峰温和自然地念了声他的名字，然后写在了登记表上。
颜小桥有点儿惊喜，本科老师基本都是上完课就与学生没什么交集了，他没想到沈老师会记得自己。
“还有没有同学想报名？”
班上的讨论声已经停止了，有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脸色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人再举手。
沈怀峰心里不乏遗憾，但面上还是一派温和，没再耽误课堂时间：“同学们，上课。”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另一行字，随后娓娓道来：“社会学并不是束之高阁的理论研究......"
颜小桥摊开了笔记本，听得格外认真，窗外的阳光斜斜地落进教室，白色的纸页被照得发亮。
这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下午，一个社会学新生在一节普通的社会学导论课上记满了第一页笔记。
结构、功能、秩序、田野。
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像只蝴蝶扑在玻璃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颜小桥以为自己只是顺应了心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冲动，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咬合。
或许多年后回头望才会意识到，世人总爱在既有的轨道上汲汲营营，实则所有的人生拐点都只是命运轻描一笔，来时悄无声息。
这时的颜小桥尚不知道，他即将遇见一座怎样的青山，而那青山敞开着自己休休有容的胸怀，润泽了他贫瘠的土壤，让他自荒芜里生长出无尽的喜悦。
理想主义上头的愣头青呀，即将一头扎进沈老师怀里，双向奔赴的师生要正式认识啦！师兄师姐也即将登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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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命运的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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