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一早,县城的天比前几天更沉。
许薇薇一睁眼,就先看了墙上的挂历。二十一。离前世父亲出事,只剩最后一个夜晚。她明明已经把时间往回掰动了一点,可越接近那个节点,心里的绷紧感反而越重。因为她越来越清楚,重生不是把命改完了就算,而是把原本要发生的事打乱以后,对方也会跟着变。
昨晚门外那道试探的脚步,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吃过早饭,她没去学校,也没先去厂里,而是绕去了邮电局边上的公用电话亭。县里这种公话亭平时也没多少人细管,尤其冬天,守机房的大姐要么烤火,要么嗑瓜子,熟门熟路的人递瓶汽水、带把糖,就能问出不少边角消息。
前世她后来翻话费单时,隐约记得家里座机在父亲出事前几天打过一笔岚州长途。那时她心乱,只当是谁为贷款、供货的事找过关系。如今再往回想,这笔电话出现得太巧,绝不该轻轻放过。
她买了瓶橘子汽水递过去,笑着说家里最近话费老不对,想看看是不是被人串线了。守机房的大姐嘴上说“不合规矩”,手却很快把登记本翻出来。旧本子纸页发黄,号码一排排写得密,谁家半夜拨了长途、谁家厂里总机接得勤,清楚得很。
许薇薇盯着翻了半天,果然在十二月十八和十九之间,找到两笔打往岚州的记录。
一笔是从许家座机拨出的,时间是十八日晚八点五十七分;另一笔则是春和制药总机转出的,时间是十九日凌晨零点十二分。
零点十二。
那个时间,正是父亲夜里又从家里折回厂里的时候。
她心里一紧,抬手点着那串数字:“这个号码能看清吗?”
大姐眯着眼看了半晌:“像岚州西站那边的公话。那一片站前招待所多,公用电话也多。”
公话。
不是私人号码,也不是固定办公室。说明对面的人要么谨慎得很,要么根本就不想留下可追的联系方式。用站前公话接线,谁都能打,谁都能走,查起来像一锅浑水。
“你们厂最近是不是不太顺?”大姐合上本子,随口问了一句,“这几天有两个打听春和的,口音都不像本地的。”
许薇薇心里一动:“男的?”
“男的,一个穿得挺体面,一个戴帽子。”大姐叹气,“这年头厂子一不顺,什么人都往上凑。”
许薇薇谢过她,从邮电局出来时,心口那股不安不但没减,反而更沉了。父亲半夜联系岚州公话,说明他不是完全孤立无援,他手里也许有要递出去的东西,或者在等某个能接东西的人。可同样的,这也意味着外地线早已和厂里勾上,不止一拨人在盯。
她从邮电局出来,没有立刻去厂里,而是先绕到西站那条路口看了一眼。临川县开往岚州的长途车每天就那几班,站前一到冬天,总是烟、柴油味和湿泥混在一起。卖茶叶蛋的老太坐在站口,脚边摆着煤炉;小旅馆门口挂着掉色招牌,玻璃窗里贴着“有热水”的红纸。她站在街边远远看着,脑子里反复想那两笔公话记录。
如果父亲真是在和岚州那头交接什么,对方会不会就藏在这种地方?站前公话、临时招待所、来去都方便,也最不惹眼。可同样的,黑大衣那拨人如果要找,也一定先找这里。她看了几分钟,没敢再多停。现在她手里线头太少,任何贸然上前都像把自己送到别人视线里。
站口那块手写班车牌被风吹得直晃,售票窗里的人正拿圆珠笔改晚上末班车时间。许薇薇盯着那串被划了又补的数字,忽然更清楚地意识到:临川县就这么大,去岚州的路也就这么几条,谁在等人,谁在拦人,谁在借站前这种乱处藏身,迟早都会撞上那么一回。
她这才骑车去了春和门卫室。
冯师傅今天没看报,正和那个新来的小门卫缩在炉边说话。见她来,他先叹了口气:“你爸今天一早就进楼了,脸色不好得很。”
“冯叔,我想看看前几天的来访登记。”
“看这个做什么?”
“学校做社会实践,想知道厂里最近外来车多不多。”许薇薇张口就来。
冯师傅半信半疑,还是把登记簿递给她。旧本子纸页被翻得起毛,谁几点来、几点走、说是送货还是对账,记得不算特别细,可够用。许薇薇一页页往前翻,很快就在十二月十九日下午那页里看见两个扎眼的字——江述。
登记事项写着“样品核对”,单位一栏却空着。字迹写得利,像故意装得随便。
江述。
她看见这个名字,脑子里先是一顿,随即寒意慢慢爬上来。这个名字太像化名了。两个字都平直、干净,像临时从脑子里抽出来糊上的,不像真名,也不像会在本地留下根的人。
“这个人你见过吗?”她指着那行字问。
冯师傅凑过来看:“哦,这个啊,戴帽子,个子高,说话不多。不是我们这边口音。后来你爸还跟他一起上过楼。”
“黑大衣?”
“对,好像就是黑的。”冯师傅想了想,“鞋也干净,一看就不是厂里跑货的人。”
又扣上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没登记。”
“为什么?”
“那天下午乱得很,后门也开过,谁还顾得上。”冯师傅叹道,“最近你们厂真邪门,前门进、后门出,夜里还有车。”
许薇薇心里一动,继续往后翻。果然,在二十日晚那页里,又看见一行外来车辆记录,只记了车牌尾号和“岚州”两个字,来人姓名没写,登记时间也仓促得很。
说明外地线不是只来过一次,门卫只是没次次都记全。
就在这时,厂门外传来引擎声。许薇薇下意识抬头,只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对面。不是直接进厂,而是停在街边,像只为看一眼。司机下车去买烟,后座车窗半降,里面的人正翻着一份文件,侧脸被冬光切得很清。
陈嘉澍。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几回那样只看楼,而是顺着门卫室方向淡淡扫了一眼。那一眼极轻,不带情绪,却让许薇薇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她在这种地方,也并不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
她故意低头继续翻本子,心里却更紧了。陈嘉澍到底知道多少?他是单纯来观察春和,还是已经顺着某条线摸到了事故前夜的轮廓?
等她再抬头时,车窗已经升上去,轿车很快开走了。冯师傅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又是那车。最近外地车也太勤。”
许薇薇把登记簿递回去:“冯叔,我爸今天要是出去,你帮我留意下是从前门还是后门。”
“咋了?”
“怕他忘带药。”
她没多解释,转身上楼。
这一回,她没急着去找父亲,而是先去看楼道灯。顶层下一级那盏灯果然比别处暗,灯罩边缘积着一层黑灰,开关旁还有新蹭出来的划痕,像最近被人频繁碰过。她先抬手按了一次,灯亮了,却只亮稳了一秒,随即又闪两下;再按,才彻底亮定。
接触不良。
而且是肉眼可见的接触不良。只要提前知道这盏灯的问题,完全可以在关键时刻利用那一两秒的熄灭,制造视觉死角。
许薇薇站在那儿,背后一点点发冷。前世她一直以为“灯灭”只是妹妹受惊后夸大的记忆,现在看来,那不是记错,是有人专门踩过点。
她还想再看,三楼办公室那边忽然传来父亲说话的声音。门没关严,许振邦像正在打电话,语气压得很低,却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硬。
“今晚不见,明天也没得谈……”
“我说了,东西不在我这儿……”
“谁让你们动后仓的?”
不在他这儿。
许薇薇心里猛地一跳。
那关键的东西,既然不在办公室铁柜,也不在父亲身边,会在哪儿?是已经转移给别人,还是藏在家里某处?她脑中第一个闪出来的,是父亲昨晚那只旧皮包。可下一瞬,她又想起那两笔岚州公话。也许父亲不是在死守,而是在等交接,等一个能把证据带出临川县的人。
更让她不安的是“后仓”这两个字。前几天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顶楼吸着走,可父亲通电话时最先急的,竟是后仓。她不敢说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全部,只能顺着眼下这些实打实的线索往下推:后仓连着样品室,地上有被冲洗过的白水印,夜里有车,账页上又反复出现“暂挂”和“外调样品”。这说明对父亲来说,真正不敢让人碰的,至少不只是一段楼梯,还有楼下那批和样品、原料、账目绑在一起的东西。
她又想起后仓外那套连着样品室的旧货运平台。那地方平时就响得厉害,若有人提前做手脚,比楼上那段扶栏更容易把一场人为说成设备老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背后便凉了一层——因为这意味着,就算她今晚能守住父亲不上顶楼,也未必就能守住别的“意外”不发生。对方既然踩过灯路,也就可能连楼下那点老旧设备都先摸过。
她还来不及多想,办公室门忽然被拉开。
许振邦看见她,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你又来做什么?”
“我来看灯。”
“看什么灯?”
“楼道灯。”许薇薇看着他,“爸,灯灭过,对不对?”
许振邦神情一震。那一瞬间,答案几乎全写在他脸上。
许薇薇继续逼近:“有人提前踩过点,知道哪盏灯会闪,知道你什么时候上楼,知道从哪边下去最不惹眼。爸,这不是意外,是局。你还要往里走吗?”
许振邦嘴唇绷得很紧,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回家。”
“你呢?”
“我还有事。”
“什么事能比命要紧?”
“有。”
这一字落下来,像石头一样砸得许薇薇心口发痛。她想骂他倔、骂他自以为是,可看着父亲眼底那层通红的疲惫,她又忽然说不出口。能让许振邦明知前头有坑还往前走的,绝不只是一家厂,还有更重的东西——也许是证据,也许是工人的命,也许是他这些年一直咽着没说的某笔旧账。
而她现在还不知道全部。
她正要再说,楼下忽然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声“杜主任”。许振邦下意识回头,像怕她继续追问,也像怕她再在这里多待。那一瞬间,许薇薇忽然看见他办公室桌角压着一张极薄的单页,边缘露出半行字——“临时交接备忘”。纸被他动作一带,立刻扣到别的文件底下。
交接。
这个词比“托管”更让她心里发沉。托管还能打着过渡的名义,可交接就像一只手已经伸到厂子的骨头里,随时准备把权、货、章和责任一起拆开分走。
“爸。”她最后又问了一句,“如果今晚真有人动手,你到底更怕他们动楼上,还是动后仓?”
许振邦看着她,沉默了足足两秒,才说:“回家去。”
“你怕后仓。”许薇薇盯着他,几乎是把判断直接说出来,“楼上是人,后仓是东西。可你真正不敢让他们碰的,是后仓里的那批货和样品,对不对?”
许振邦眉心猛地一跳,像她这一句已经踩到了边。那一瞬间,许薇薇几乎能确定,自己离真正的核心只差一层窗户纸。可父亲还是没有捅破,只把那张压在文件下的单页彻底收进抽屉,像连多一眼都不肯让她看见。
他没答,可那一瞬间眼神往下沉的方向,已经给了她答案。
离开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时明时暗的灯。灯光落在灰白墙面上,亮时平常,暗时却像能把整段楼梯都吞进去。
她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前世所谓的那场“意外”,从来不是一脚踏空那么简单。它是一场被人提前反复看过楼层、掐过时间、试过灯光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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