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时，薛融懒得再走，幸而阿松早已带着车夫候在马场外。
他自然是邀契衍一道乘薛府的马车。契衍起先还推辞，薛融见夜已深，便不由分说将他请了上去。
契衍一上车，便紧挨着车厢壁坐下，身子微微侧倾，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只在窗外游移，竟不曾向车内投去一眼。
瞧着好生拘谨呢。
薛融与他相对而坐，顺着契衍视线随意往窗外瞥了几眼，黑漆漆一片，没见什么稀奇，便懒撑着手肘，饶有兴致地专心打量起契衍来。
这马车全是按薛融喜好所布置，锦席倚枕，绡帘纱帐，无不精巧细致。契衍端坐其中，冷面深衣，仿佛以利刃刺破了绸缎，硬生生闯进来的。
契衍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眉头微皱，身子略不自在地挪了挪，随即将头偏得更远，只留侧脸相对。
这窗外究竟有什么好瞧的。
薛融坏心思大起，悄不作声地将车篷上悬着的油灯摘了，猛地凑至契衍面前。
契衍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眯起眼睛，伸手挡住，随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油灯的光随着马车的颠簸，在契衍脸上来回晃动，勾勒出明暗相间的轮廓。
薛融头一次如此近地端详契衍的面容。这不是汉人所偏爱的柔美之貌，却如同能工巧匠精雕细琢，线条分明，尤显冷峻。鼻梁和唇角似乎承自母亲，并不粗砺，反而隐约透出几分俊逸的神韵。
契衍很快收回了手，眼底郁色尚未褪去，只幽幽地看他。
薛融这才发觉自己似乎闯入了别人的心事，讨好地眨了眨眼，摆出一副您请自便的姿态。
马车快要驶到薛府了。薛融总觉得时辰尚早，仍不想回去，于是轻描淡写地问契衍：“你是住在城西吧？我近日正想在那边寻个宅子，不如待会儿顺路去瞧瞧？”
契衍并未好奇他为何租宅，只扫了两眼车舆：“城西的街巷窄小，车马难入。”
薛融便歇了心思。
两人在薛府门前分别。薛融并不急着归家，只站在府前石阶上，静静望着契衍走远。
街边仍有三两家商铺亮着灯笼，契衍却像是避着光，只在阴影中穿行。墨色的衣袍融于黑夜，只余下一块模糊的暗影，分不出边界。
“契衍！”他将人唤住。
契衍脚步顿住，回头看去。薛融提着油灯，快步朝他跑过来。
“喏，你拿着吧。”
***
翌日清晨，阿松推门，叫起薛融：“少爷该起了，老爷要带您进宫去。”
薛融眼皮微动，却依旧躺着，半晌未起身。阿松轻叹一声，知道这位少爷的脾性，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又过了片刻，门再次被推开，伴着一声轻咳。薛融听出是父亲，便不好再装睡，无奈坐起。他开口时，语气中带着烦闷：“我不想去宫里。”
薛连海并未立刻作声，只是走到一旁，拖了张椅子过来。椅脚在地上划过，发出细微声响。
薛融听着这动静，心里暗自摇头，这是又有长篇大论了。
薛连海在床边坐下，目光沉沉地望着薛融，眼中隐约浮现担忧。薛融已十九了，却被惯得天真骄纵，言辞中常带几分冒失。这副模样，如何面见陛下？他斟酌着措辞，生怕薛融一时无知，触怒了天颜。
“今日下了早朝，陛下便问起你了，”他温和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他担心你还记挂着韩家的事，心中不安。陛下怜悯你，这是莫大的恩典，所以你须得进宫谢恩，不可怠慢。”
薛融不以为然，当着他爹的面照样直言不讳：“陛下要是真记着我，早在韩丰死的时候就该想起我了。再不济，也该是韩家下狱那阵子，偏偏要等案子都结了。”
这话揣测天意，很是不敬。薛连海脸色未变，语气却放低了几分，沉声道：“此话万不可再说。你可知，金吾卫来家里那天，你本该随我一道入宫谢罪。”他垂下目光，拍了拍薛融的手，“我借口说你受惊染了伤寒，才免了你的事。”
薛融心中郁结，扬起脸，面带抗拒地说：“如今案子已查清了，我可是清清白白，又提起谢罪做甚？”
薛连海沉默片刻，犹豫着该不该告知薛融，终于还是开口：“这事里头，终究还是有些曲折。韩家始终不曾改口，即便是最后认了死罪，也依然咬定韩丰之死是你所为。我原以为韩远山是死到临头，非要拖人下水，这几日细细想来，却未必如此。他大概是真以为你杀了人，陛下一心包庇。”
薛融闻言，一时有些迷茫，不知父亲是何意。
薛连海便引他细想：“当日平乐坊里，三人伸冤，偏偏死了两个目不识丁的，只剩下一个读过些书的。眼见亲人横死，纵然事先商量过，常人也难免慌乱，他却条理分明，将韩家做下的桩桩件件一一梳理。如此胆魄，你不觉得怪么？”
“父亲是说，他们早有计划？”薛融仍是不解，“可这和韩家栽赃我有何关联？”
薛连海点头，缓缓说道：“我疑心这背后有人在谋划。或许是杀人后留下了什么印记，故意引到你身上，韩家见了印记，才这么执着地咬定是你。如此一来，牵扯到朝臣关系，陛下不得不重视，这才有了金吾卫查案，叫那几个伸冤的撞上。”
是印记吗？似乎曾有人提起过什么，但薛融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浮出一角，却抓不住。
薛连海继续道：“陛下不愿再深究，只想让案子止于韩家。”顿了顿，他伸手揉了揉薛融的脑袋，语气似有松弛，“怕你这小鬼多心，才叫你进宫。”
父亲又拿他当孩童哄了，薛融甩开他的手：“知道了，我去便是了。”
入宫，实在是一件极麻烦的事。
即便薛父位列二品，薛融又有当贵妃的姐姐，这一趟进宫依然手续繁多。因他无官无职，要在宫城外候着，里面层层通报后才能放进去。又要走上小半个时辰，及到殿前尚须搜身彻查。还未见到陛下，已疲累得泄气。
“陛下今日气色甚佳，”门外侍立的小太监低眉顺眼，悄声道，“贵妃也在殿内。”
薛融颇感意外，与父亲对视一眼。原本还委顿着，此刻脸上神采已不加掩饰地扬了起来。他已经许久未见姐姐了。
宫人已进去通报，很快微屈着身子出来，恭敬地说：“陛下命你们进去。”
薛融便随父亲入殿，规矩地低着头。
上方，陛下仍与姐姐笑语不断，并未分出心思来理他们父子。下首摆着熏炉，青烟飘散，从这富丽的宫殿中溢出去。
薛融闻着宫中香，隐约生出几分好奇——那香料的来历是什么呢？馥郁香气中似乎带些药味，像是含了一颗杏仁，初入口时甘香，涩感却自舌根蔓延。
稍过片刻，薛贵妃向陛下告退。薛融悄悄抬起头，目光追随姐姐的身影，心中跃动，期待着能与她对上眼神。
薛蔷却眉目低垂，款步而去，一眼未曾分来。
薛融顿感失落。姐姐那一副与薛家早已隔绝的模样，让他雀跃的心重重摔下。难道成了妃嫔，便不是薛家的血脉，不再是他的姐姐了吗？这酸楚的念头沉在心口，将他的期待碾碎。
陛下的声音正在这时响起：“薛融，你年岁几何了？”
薛融连忙收起心绪，乖巧答道：“回陛下，臣刚过了十九的生辰。”
陛下又问了些别的，诸如读了什么书，国子监可还适应，薛融一一恭谨地答了。
只是他心里却不免纳罕，自己已在国子监六载了，怎的现在倒问起来这个。
净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韩家之事却只字未提，薛融愈发捉摸不透此番进宫的用意了。
陛下言语中已有些倦意，薛连海便带着薛融谢恩告退。陛下允了，又添上一句：“贵妃倒与朕说起，你颇爱作画。前些时日，西域进贡了几只罕见的鸟雀，养在珍禽园里，若有兴致，便去瞧瞧罢。”
薛融正低着头行礼，听得此言，心中一动，语气也随之轻快了几分：“谢陛下关心。”心中那一丝纠结和别扭顿时消烟云散，原来姐姐心里还是念着他的。薛融的心境又明朗起来。
马车停在薛府门前，薛连海却迟迟不进去。薛融心中已了然：他爹定是又与那群狐朋狗友有约。
他微微一笑，带着些自嘲的味道。他们这一家子，纨绔之名可是足足的——父亲上朝如同例行点卯，自己去国子监也不过是虚耗时光，各自混过罢了。
想起宫中的姐姐，又不禁烦恼起来。他父子二人这般做派，究竟于姐姐是保护，还是拖累呢？
正沉思间，脑中忽然一闪，隐隐觉出事情有些不对。他望向父亲，有些困惑地问：“父亲不过一介散官，怎会如此清楚韩家那案子的底细？”
“你还小，问这些做什么？”薛连海神色微动，似有片刻的犹疑，却还是塘塞过去，摆手往街上去了。
薛连海的官职是光禄大夫，虽然是二品，但是一个无固定职务的散官头衔。
有奖竞猜哦：薛融想不起来的线索是什么？（“似乎曾有人提起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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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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