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来到中堂,陆怀远坐下,问展昭:“说,这些天做了什么好事去。”
展昭连忙趋前执礼,具陈以往。之后垂首侧立,静待发落。
陆怀远且不理会,把目光转向德吉,话却对着展昭说:“被个小丫头送回来,你真是长进了。”
展昭低着头不敢作声。德吉忙摇手分辨:“不是我,是阿爸要扎嘎送他来的。”
陆怀远横了她一眼,冷冷说道:“那你来做甚?”
德吉侧头而笑:“扎嘎不会说话,我要帮它说啊。”
陆怀远鼻子里‘哼’了一声:“展昭又不哑,难道他自己不会说?何需你来多事。”
德吉低头小声说:“不听我说话,叫我进来做什么?真是个怪人。”
展昭心里一紧,只差没晕过去。暗暗后悔不该允她跟随,倘或惹恼师父,不是耍处。不想陆怀远反倒笑起来:“错。唤你进来,不为听你说话。是打板子须有个见证。也好教你知道厉害,日后再不敢贸然跟从,无故连累了展昭。”
德吉一惊:“打板子?为什么?”
陆怀远一抬下巴说道:“展昭,你告诉她为什么。”
展昭答一声‘是’,恭恭敬敬念道:“门规第十七条,生人擅入本门禁地,及由门人弟子导引入内者,依过犯轻重,或各人杖责五十,或逐出山门,永不录用。”
德吉听了咋舌:“这个门规端的严整。伯伯你今番惨了。”
陆怀远脸一沉:“放肆。小丫头不知轻重,此地非是你胡言乱语之所。”
德吉扬起头看他:“伯伯,我说个道理你听。我方才本来要走,是你叫我留下,却不是展昭放我进来的。那么你犯了门规,可不是惨了?”
展昭一旁听见,直如五雷轰顶般。自己入门几年,何曾见有人敢冲撞师父,更不必说质问当面。一时忽地把心悬起,替师父暗暗不能自处。正觉难堪,只听陆怀远不疾不徐说道:“此山自踵至顶,无不属我昆仑禁地。莫不是展昭领你取路上来?如今狡辩也是枉然。”
这回不等德吉开口,展昭忙抢前一步跪下,朗声禀道:“师父教训得是。弟子触犯门规,如今情愿当堂受罚,绝无怨言。”说罢转眼一瞥,示意德吉闭嘴。许是被他眼里的哀恳打动,德吉果然低下头,不作声了。
其实展昭出山未归,几日里寻他不着,陆怀远早就心急如焚。今见徒儿无恙得返,心中已是莫大喜悦。先前半路上窥见两个小的上来,他便隐去行踪悄悄跟随。听了一路孩子话,已知这个‘生人’并不当紧。只是祖师爷立了规矩在这儿,终不成自己带头假装没看见。若纵坏了一帮猢狲,异日还不翻了天。计较停当,他把话锋一转,问德吉:“丫头,你如何由曲登寺到了现在的家?”
德吉随口便答:“仁钦江央送我去的。”说完忽然掩口,不由自主睁大眼睛:他怎会知道……
陆怀远微微一笑:“你总该记得,你不是自己飞去那寺庙的。”
德吉呆呆凝视着他。昔时光景忽如黑夜追逐而来,没有边际,无处躲藏。她以为忘了,可是她记得。噩梦尽头,是哪双手牵着她投奔光明?她从不曾看清他的脸……
听师父话说到此,展昭心中已知□□。只是被她惊骇表情吓住,一时不敢就问。只低头默想,小小女孩究竟遭遇过何等不堪,一至于此。向来言语剜人疮疤,师父却也忍得。当下心里十分替她难过。
只听陆怀远咳一声嗽,打破沉寂:“草原上的阿爸阿妈,待你可好?”
德吉猛地一震,如梦方醒。连忙走到展昭身边,与他并排跪地,一字一句说道:“伯伯,原来我今日才看见你。这些话迟说了几年,你不要责怪。我的阿爸阿妈是最好的父母,可是没有伯伯,我也遇不到他们。今天他们如果在这里,定会说要我报答你。”
她瞬间镇定下来,陆怀远颇觉意外,随即捋须而笑:“却才所说,我是诈你。莫要胡乱报答错了。”
德吉摇头:“伯伯你的眼睛没有变。你一说曲登寺,我便认得你了。”
陆怀远呵呵一笑,饶有兴致地点头:“丫头,算你记性好。你想如何报答老夫?”
德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要怎么报答,便认真地说:“伯伯要我做什么,我听你的。”
陆怀远点点头:“如此甚好。第一件,徒弟犯了错,做师父的一定要打,这是天下自古的规矩。不容你在一旁危言耸听瞎捣乱,做得到吗?”
德吉望一望展昭,迟疑地说:“他病都没好,只急着回来看你。伯伯好心肠,你把他打坏了,自己不心疼么?”
陆怀远冷着脸摇头:“玉不琢不成器。心疼不得。”
德吉垂下头,半晌说道:“刚才我听见说‘各人杖责五十’,若只打他一人,也不算依了门规。那么伯伯就连我一起打吧。”说罢叩了三叩,不再作声。
展昭待要说话,被陆怀远凛凛一眼堵了回去,只得低下头听师父一本正经唬人:“你可想仔细了。棍棒无情,一板子下去皮开肉绽,大男人也经受不住。展昭明知故犯,活该挨打。你却事先不明情由,原本可恕。不必要因他受过。”
德吉不自禁望一眼展昭,低头又想了半天,最终还是说:“他为了救我阿爸,此刻才要跪在这儿。我们草原上的牧人,没法子有恩报恩时,就陪他一同受苦也应该。该做的事没有做,比捱板子还要心里难受。我本来有些怕,想想这个,也便不怕了。”
陆怀远听罢点头,这丫头倒有些肝胆。又记起一路跟随上山,见她步履轻盈骨节珊然,有心点拨一二,可惜收女徒本派又无先例。如此胡乱一想,不自禁有些感叹,说声“好个小丫头”,又转向展昭:“昭儿,我且问你,这丫头识得为师在先,又与你是新交,她算不算生人?”
展昭听罢眼睛一亮,抬头看去,只见陆怀远口角含笑,目光中不无狡黠。他叫得一声“师父……”,心中激动,话便哽住了。
陆怀远见了暗自摇头。傻孩子骨头是硬,心却软了些。又不识机巧,还不如个丫头,懂得为己置辩。是为师的教得他不够么?山外魍魉世界,由得他走出去,还不知多少苦头等在前面。
他却不想机巧亦要对人,分该用不该用。只不过凡人关心则乱,心中无有他时,也不忧他痴傻易为人欺了。
闲话少说。陆怀远话一出口,德吉即刻听得明白。她心中欢喜,见展昭并不起身,便也跪着不动,问道:“伯伯说的第一件事,我记下了。第二件呢?”
陆怀远微笑:“不忙。这第二件事,下回再说。你且先回家去,以免爹娘挂心。”
德吉听见还有‘下回’,高高兴兴再叩一个头,站起来一提裙裾,转身跑了出去。
展昭转头,遥望她背影远去在阳光里,尚自神思不定,被陆怀远一拂手腕顺势托他站起,说道:“病也去了七八分。功夫撂下多少,须加力补回来。”
展昭俯首应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在外亦不敢稍有懈怠。不放心时,请师父考较。”
陆怀远笑道:“小子,恁地不知谦虚。”话是这样说,为师的却不免心中得意。他看一看展昭,点头说:“病这一场,却养得滋润些了。牧民家生肉羊奶,你倒吃得惯了可是?”
展昭轻轻摇头:“吃不惯。”他停一停,这才说:“可是有娘亲的味道在里面。”
陆怀远瞪着两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即便初上山时年纪幼小,展昭也不曾说过一句想家的话。他不说,时间一长,就谁都以为他不想了。陆怀远思量来去,不由得感慨起来:“昭儿,你向来懂事。爹娘盼你长成顶天立地的好男子,用心之深苦,远胜寻常父慈母爱。为师不敢有负令尊重托,待你苛刻不周之处,在所难免,却自问为所当为。你有怨苦,非为不该;但清心直道,义理当先,是男儿一生事业的根本。切不可因噎废食,以至心为情移,形为物役。为师这番说话,你须时时牢记于心。”
展昭抬起头,目光清湛,莫可逼视:“师父请放心。弟子蒙师父再造之恩,是非黑白,尚能分辨清楚。以此无论怎样,定须早归随侍师父。”
陆怀远点头微笑:“好徒弟。子男们果真如此,何劳天下父母切齿扼腕。”说时又想起先头两个孩子并肩上山,生机勃勃如春天里刚刚抽枝绽芽的两棵小树,便又笑道:“那丫头走起山路倒也不慢。若非一口宋话说得亲切,真要当她是生就的牧羊姑娘了。”
展昭想了想,说道:“这里吐蕃话,她一样说得亲切。只想不到却和师父接上渊源。”
陆怀远看了他一眼,笑道:“小子,你既然关心,何不自问她来历出处?”
展昭复又低下头:“恐那来历别有伤心之处。度己及人,弟子心有不忍。”
陆怀远听了不由点头:“你便是太晓事了。”停了一歇,他又说:“那年为师偶一下山,坝子上见到几个尴尬人,鬼鬼祟祟在那里不知窥望些甚么,被我一发轰了走去。就中有这个丫头,看看也是规矩人家好模好样的孩子,不知哪里拐带了来。因山上一无女弟子,我便取了她放于近处寺庙殿前。料想此间人心淳厚,总有良善人家容她一角安身。她便有些来历,我却不知。只见她如今长得这般端正可喜,已足欣慰。果然造化成全,云烟以往,就撇清了又有何妨?”
展昭释然一笑:“师父见得是,弟子也是这样想。德吉如今的阿爸阿妈,就生身父母也不过如此。只是风霜雨雪,日子苦些。”
他一番话说下来,陆怀远莫名地有些触动。宅心仁厚的孩子,难免令师长忧喜参半。只是该有的经历终究会有,不是人在耳边提醒提醒就能改变的。因此他一挥手,吩咐下去:“说便说到这里。该做什么,你自去做。”
山中无日月。历来门徒不曾出师之日,除朝夕洒扫应对,侍奉师父,便是习文练武,寒暑不辍。一句话,生涯艰苦,日子刻板,筋骨劳碌,心思简单。师门内好比清水池,干净是干净,没有鱼。一群半大孩子,静心最难。因此哪天轮到谁出山囤粮汆米,便如放风一般,比过年还觉喜庆。这美差展昭自也稀罕,却几次三番让给了人。无他,禁不起别人三言两语央求。有时候他也想,如今的样子走回家去给爹娘看见,真难保二老是惊是喜。苍茫原野淡漠了济楚江南,不仅心外如是;从前那个懵懂顽童,再回头也已凝重一身。
这天展昭起个五更,伺候师父茶饭已毕,赶忙抓紧时间跑去练功。此时春暖回阳,众同门下山往牧场粮田各自公干,除了丢下一院子清净,还有一揽子家务。劈柴担水,打火为炊,歇晌就不必想了。师父闭关前派下功课,读书写字只好延一延到翌日。
他往锅里添满水,刚坐下准备生火,隐隐听见风中两下马铃轻响。展昭好生纳闷,那帮家伙不待天黑哪会记起回家的路,莫非来了外敌?这一想,他把满脑子劈柴计划忙忙搁下,飞鸟投林般直向风起处掠去。
一出山门就看见女孩和马,浮显于悬崖虚空的背景之上,好像天地间惟一立体的事物。此刻她握着马缰绳,看见展昭便叫:“小孩儿,我在等你!”
展昭笑起来,心里应了一句---我知道。走上前去,他奇怪地想,今天我留下来,到底是谁在等谁。
德吉踮着脚往他背后张一张,压低声音问:“伯伯今天心情好不好?”
展昭不觉发笑:“进去看看你就知道了。大人心情再不好,也不会为难小姑娘。”说着去接她手里的马缰绳。
德吉站着不动,还是有些顾虑:“他说不要我跟来连累你。”
展昭微笑:“那你怎么还来?不怕陪着打板子了?”
德吉侧头说道:“阿爸阿妈想你了,让我送东西上来。我也想你了,就把打板子的事忘了。”她想了一想,续道:“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展昭点头同意:“我也是。就是打板子,也没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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