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禾走到最后一节台阶，往楼上看了眼。
和离开前一模一样，地毯翘起的卷边还支着，她定定望着那一处，仿佛听见时针滴答，但她家压根没有挂钟。
她掏出手机，上楼也仅仅过去十几分钟。估计四首歌的时间，不费点劲，也算长吧。
周成禾刚收起手机抬头，她妈什么时候笑眯眯闪现到脚边。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脚抵到台阶，身子跟着踉跄晃了晃。
李禾低低“哎呦”了声，迅速伸手，把人往她那一带，“没想吓你。”
周成禾缓了两秒，眯着眼看向她，“我知道。”她往李禾肩上一靠，整个人松懈下来，把全身的重量都压过去，语调拖得慵懒又含糊，“我知道，你就是来八卦的。”
李禾随她靠着，抬手理了理被她蹭乱的领口，“呦，这么聪明？愿不愿意讲一讲？”
“愿不愿意？”周成禾也在问，她在脑子里过了个边，最后乐呵一笑，“其实我不太清楚。”
她是真的不太清楚。纪泽易的情绪比她想象的太复杂，他的行为，实在没法定性。趁李禾没继续追问，周成禾到冰箱里拿了瓶冰水。
李禾敏锐低头看她的脚，早上淡点的颜色此刻红彤彤地扒在皮肤上，“你这怎么弄得？”
周成禾下意识想把脚往里缩，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妈一只手扶到周成禾的腰上，扶着人带到沙发上。
这行为看着真像无法自理的人，拖鞋在瓷砖上划出一道痕迹，不过只有她能看见，她怀疑李禾女士恨不得扛着她到沙发上。
李禾抬起她的腿，拖鞋“啪”掉到地上，清脆的声响让周成禾有些脸热，不过一点轻伤，却享受豪华单间的待遇，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我没事。”周成禾曲着腿，想收回脚。
李禾没让她得逞，直接抓住她的脚踝，拿过靠枕垫在脚下，盯着一处看了又看，无奈叹了口气，朝她伸手。
周成禾后知后觉肩膀硌人的触感，才想起肩上挎着周鹿的书包，以为她要书包，便把书包递了过去。
李禾没说对不对，侧身精准扔给李鹿，头向他扬个方向，“去桌上写作业去。”
李鹿点屏幕的手一顿，屏幕外跟着他本人一起“game over”，整个人瞬间蔫了。李禾又说了一遍，他只好抱着书包，鼓着嘴朝桌子那边走。
周成禾看他吃瘪，有种难言的畅意。
转眼，李禾一眼不发抢过冰水，黑着脸贴到红肿的地方。
周成禾直着腿，凉意直穿脑门，手掐着沙发垫，强撑着开口：“我不疼，真不疼。”
李禾听得清楚，不抬头，不说话。
“就是走得太快，不小心又崴到了。”周成禾不敢动腿，生怕她发现猫腻，只能小声不停解释。
李禾维持冰敷的动作，抬眼，“先管好自己的事，其他人的瓦上霜少操心，真是吃饱了撑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周成禾悄悄侧头看一旁读书的周姨，当事人的小姨还在这呢，压低声音，“可要是太冷漠了，心里也过意不去。”
周姨带着老花镜，捧着书，闻言望向她们二人，语气宽慰温和：“没事的成禾，感情里的事，有缘便相守，无缘也是福气，强求不来。”
周姨便是不强求的一个，她的男朋友在第七年因病去世，往后几十年她都是一人和一狗，听李禾说，老金毛两三年前去世了，这只半路捡到，说来真巧，和老狗长得很像。
那之后，话题没再围绕楼上二人展开，周姨讲起她前几年的旅游趣事。
云南的日头足，撑一支遮阳伞，配上花茶，耳边偶尔有人叙话，听着吵人又熟悉，能坐到落日升时分，再抬眼一看，周围全是群志同道合的人。
听着让人羡慕，周成禾在上海的日子，除去爬山、看湖，也就没啥了。一来没时间，二来没人。现在闲了，摇人也方便，没准真能去云南转转。周成禾想做就做，掏出手机给笑笑发消息。出去旅游还能躲一躲纪泽易。
她一想到这人，脑子里全是生气，就算这件事情真的默契地揭过，周成禾也没办法当他是普通朋友。
她摊在沙发上，铆足劲劝笑笑，最好明天就走。
楼上两人下来的时候，听到李禾叫“周周”和“小纪”，周成禾才知道，打字的手停住。她不看人，不做声，直到沙发陷下去一片，有人拽了下她的衣角。
不用看也知道是周周。
周成禾摁灭手机，稍微侧个身，余光扫见李禾在送纪泽易，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一秒，之后看向周周。
周周从背后捞个抱枕，趴在上面，声音闷闷地，“他果然和高中一模一样。”她叹了口气，苦笑道：“啊——被拒绝了。”
周成禾没有细想她的话，抬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又递块糖，“吃块糖，把它压下去。”
“……压谁？”周周没想找茬的，存粹没理解周成禾的意思。
周成禾咬着嘴唇，认真想了会，挑眉道：“压谁都行，”说完自己先笑了，又连忙找话接上，“当然让你压下难过的情绪。”
李禾进屋，就见周成禾笑得合不拢嘴，心情那是顶顶地好。
周成禾这一秒笑得开心，下一秒解锁手机，看到纪泽易的消息：我先走了，表情刷得变得很难看。
接着他又弹过来一条消息：我喜欢的人是你。
周成禾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捂住手机左看右看，对上老母亲的笑脸。
“呦，红温了？”
周成禾：“……”
手背不小心贴到脸颊，真被她妈说中了，好烫！
自那之后仅一天，周成禾已经没心思想他了。
辅导小孩作业，花费两个小时，堪堪完成几页练习册，正确率一塌糊涂。
她想好了，如果自己作为辅导机构老师，标语可以这么些：花费两小时，（还您）错题两页半。家长问她：来搞笑的吗？她：不，我是陪伴教育。
呵呵呵……
“妈——”周成禾崩溃地对着厨房大喊，“帮帮我。”
厨房回应她的是：“不行啊，我是个语文老师。”
她的头已经要爆炸了，“鹿鹿，你不能因为你现在没有把柄了，就不好好写作业。”
“姐，我有在认真写作业，只是我错得有点多。”明天就要上学了，他仅仅完成签名一项，他也着急啊。
他眨巴圆溜溜的眼睛，难得叫她：“成禾姐姐，你帮我写。”
“不行。”周成禾拍拍练习册，铁面无私，“看题！”
两人在这种你追我赶的过程中，循环往复，终于在九点前完成作业。
周成禾伸个懒腰，“咔嚓——”身体堪忧，她真的该好好放松放松，掏出手机，继续叨扰笑笑。
第二天，周成禾杀到她家门口，磨了一天才成功。
回到家，听李禾说纪泽易来了，她真庆幸自己不在，倒是周大成那家伙对此一无所知，依旧乐呵呵叫着小纪小纪。她一进门，周大成拉着她下纪泽易留下的残局，李禾从冰箱里拿出他带来的东西，吃着是原本的味道，可心思却不一样了。
转眼，周成禾落地云南，发个朋友圈庆祝，开启为期两周的云南之旅。
旅行第六天。周成禾在大理街道闲逛时，遇见舒雨婚礼上那位酒量不错的伴郎。几人到小酒馆喝了几杯特调酒，特调本身度数不大，周成禾贪杯加上种类杂，回民宿的路上脑袋晕乎乎的。
笑笑一进民宿，换上睡衣，坐到书桌边继续画画。这趟旅游走得急，她还差一副商稿没完成，这几天连续加了几天的班。
周成禾给她倒杯热水，自己趴在床上看明天的攻略。她习惯提前计划好，吃什么、到哪拍照，再记上备忘录。
正打着字，周周的消息弹过来。说起来，两人加了好友没聊过。
周成禾点开。周周应该是看到刚发的朋友圈，定位在大理。她说附近有一家超级好吃的米线店，一定要尝尝，顺带发来几张照片。
周成禾一看，不是巧了吗，她备忘录正好写到这一项。
周周又弹过来一条消息：记得早点去，不然能排一两个小时。
周成禾：行。
周周：两年前，我在那里留了张明信片。
她紧跟着发了张照片。
周成和放大，照片模糊，只能能依稀辨出几个字：初恋和他。
周周：想当年，还在期盼能发生点奇迹呢。
周周：成禾，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对话框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周成禾发好，便捧着手机等她。
今日的脑子有种隔绝万物的清晰，她颇具耐心等着周周。
周周的初恋是纪泽易吧……
等了有一会，她发来一长串消息：
“成禾，我想跟你道个歉。对不起。
其实在知道你是纪泽易说的那个‘周成禾’之后，我就动了自私的念头。问你喜不喜欢他，让你帮我追他，都是我故意的。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所以才敢开那个口。我想着，反正你不在意，那我利用你一下也没关系吧。
高中的时候我追过他，被拒绝了。我以为十几年过去，自己终于有机会了。但那天在你家客厅，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就全明白了。他从来没变过。从高中到现在，他心里那个人一直都是你。
所以我放弃了。反正他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喜欢他了。”
最后一句话，她加了一个龇牙的黄脸笑。
周成禾需要承认，她有点微醺了。读了一遍只记住“对不起”。她摇了摇头，反复看了几遍，才读懂她的长串话。
周周或许等得着急，又总结一番：是不是有点震惊，他喜欢你十几年。
周成禾盯着十几年，思绪回笼，打字：难道你不是吗？
对话框反复跳了几次，周周的消息才弹过来：人怎么可能会记一个人这么多年，我逗你玩的。
逗我？
周成禾想到她见到纪泽易的表情，眼睛泛着泪花，觉得她的理由不太有说服力，不过也只在心里想想。
她没拆穿，这件事她不是多在乎，唯一让人多想的是纪泽易。人真的会喜欢一个人十几年吗，更何况他们有近十年没见过。她不相信存在跨越时间的喜欢。
她撑着脸，想到李禾调侃她，“红温了”，为什么看到那样一条消息，会窘迫到脸红心跳。
周成禾挪个位置，望着笑笑的背影，“笑笑，现在有个烦心事，能帮我分析一下吗。”
笑笑停笔，把椅子侧个方向，一脸我听着的样子。
周成禾指尖扣着被子，磨磨蹭蹭才问出口：“你觉得我喜欢纪泽易吗？”
笑笑捋头发的手就顿在那，不说也不动。
周成禾嘴快脑子一步，当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后，笑笑已经回答了。
“高中时候？”
周成禾比她更懵：“？”
笑笑画笔戳着脸，认真分析：“那时候可能有点好感又有点讨厌吧？”
周成禾拧着眉，想不明白当时的行为会得到好友的评价，“为什么？”
笑笑解释：“你写数学题的时候，特别喜欢念叨他的名字，跟解题咒语似的。”
周成禾思绪被她带偏，开始思考高中的事，除了能记起他不理人、他谈恋爱、他是年纪第一，好像也没什么了，通过这些想也想不明白。
“有吗？”
“当然有！”笑笑激动道：“你胳膊底下垫的是我的草稿纸，每次一想到他，你就会用力往纸上戳个洞。”次数不多，直到高三草稿纸受到的伤害才减少。
周成禾一脸八卦：“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笑笑无奈叹口气，有些说不出口。张齐河经常跑到周成禾的位上，来劝说她的同桌，就是笑笑本人，嘲笑了好几次破洞的草稿纸。
周成禾看她犹豫，也没继续追问。她的脑子里此刻是一片浆糊。
她喜欢纪泽易？讨厌纪泽易？
……在高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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