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珍的房子一月多动工,如今又过了一个多月,总算有点模样,搞完了大多数硬装。
天气逐渐回温,走在路上,偶尔看到三两个初中出来的学生手中拿着冰奶茶一路谈笑风生,已经不会引起“这些孩子喝这些冷不冷”的思考了。
梁依果将店里厚重的玻璃门推开。
身后林珍在催促她:“哎呀,果果,你先来看看喜欢什么样子的窗帘嘛!!”
被叫的人回头,走过去粗略扫了眼各色的纹样花色,最后指着林珍手机上一款咖色描金窗帘道:“这个吧。”
“为什么?!”林珍仰头看她,额上眼角的纹更加明显,“你女孩子家家的,这颜色太老气了!”
梁依果打了个哈欠,对林珍给她的否决并不抗拒,“深色窗帘遮光嘛,妈,那你帮我选,我相信你的眼光!”
她这马屁夸的有口无心,十足十敷衍,林珍也不计较,只是没回她,笑着将剩下的花样看下去,过了几分钟,指着一个粉色的窗帘,询问梁依果的意见:“怎么样?妈妈觉得这个挺好的。”
“我一把年纪了,用这粉色?!”梁依果震惊。
林珍比她还震惊,若不是女儿长大,简直想上去一巴掌,“你这孩子!这才多大年纪,就嚷嚷‘一把年纪’?!”
梁依果捂了下嘴,沉吟几瞬息,妥协道:“嗯,这粉色不错。”
林珍如愿以偿,高兴地去打电话和店家订窗帘了。
店内没人,梁依果继续在电脑前画图。
十一点后,她拉过小凳子,坐在小餐馆门口晒太阳。
阳光已经有了些微暖意。
梁老板慢悠悠眯眼睛,正感叹四季轮转、时光飞逝,想说些高深的言论,突然门口脚步匆匆走进来一个人。
她人坐在大门口,就这么被忽视了。
梁依果瞪着傅尘星。
傅尘星已经坐下来,向里面招呼:“阿姨,哪些菜做好了?”
在里面的林珍回:“青椒炒肉丝、糖醋里脊,行不行?”
“行!”应答的人准备起身去拿碗盛饭。
到了这时,被忽视的人终于坐不住了,不满提醒对方她的存在,“咳!”
傅尘星盛饭的手一顿,寻声望过来,见到门口女子微瞪着一双狐狸眼,裹在宽大的卡其色外套里。
真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傅尘星不由弯了眸。
“梁依果,中午好呀!”
这样子和往日一样,况且今早他来买早饭,她也没惹他……距离上次他们的谈话也过了半个月……
按理说,傅尘星不会记旧仇。
那么他方才是真没看到她。
大活人反思着她的存在感,觉得再问傅尘星怎么没看到她实在没意思,于是略过不谈,只问:“你今天怎么那么急?”
平日他总是过了十一点十几分钟后,才来这里吃饭——有的时候也不来。
她倒不是真关注这个,而是没别的问了。
被问的人显然没有发现对方的敷衍,傅尘星端着饭碗走进梁依果,“我们班的保育老师今天请假了,说家里有急事,所以哄托班孩子睡觉这事,就落在了我头上。”
他把碗放到桌上,仍然看着梁依果,笑道:“所以我急着吃完,再回去。”
这解释梁依果听懂了,她点了下头,不再追问,让傅尘星吃饭。
林珍已经把两道菜端出来,店里还没有来其他客人,林珍也习惯性地和傅尘星打招呼:“哟,傅老师,今天来这么早嘛,阿姨刚好炒好两个菜。”
傅尘星笑着抬头,应道:“是啊。”
林珍笑眯了一双眼眸,追问道:“最近幼儿园很忙嘛?”
继续晒太阳的人闻言扭头,她知道老妈只是想唠唠家常,奈何人家想要努力炫饭。
于是梁依果接过话:“妈,他们保育老师请假了,他今天要早点吃完回去。”
林珍很快明白,点头道:“好好,锅里汤快烧好了,妈妈去拿过来!”
梁依果挑了下眉,把小凳子放回原位,自觉去盛饭菜——这大半个月,她已经习惯这个时候吃饭,即便傅尘星来了,也能面不改色,端着混合米饭和菜的盘子,坐在最里面的那桌旁若无人。
她饭量一贯少,吃了小半碗饭后,便放下筷子,傅尘星那边已经扫码准备付钱了。
老妈对她说过,这人有胃病。
梁依果看着这人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饭,速度又如此快,一点都不考虑是否会胃痛,暗暗咂舌,感概此人大约是个勇士。
勇士走了,林珍又要去为装横新房奔波,店里只有梁依果一个人。
她点亮了手机屏幕。
小县城的日子枯燥又悠闲,今早有些不一样,梁依果收到了薛玉茹的消息轰炸。
薛大美女的开心溢满屏幕,告诉她自己升职了,现在是经理。
这是梁依果意料之中的事情,她噙着笑意打字,恭喜薛大美女升职加薪。
两人聊了几句,薛玉茹开始问她现在的工作,梁依果如实相告。
那边的人好久都不再回应,梁依果看着聊天框眉头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忽隐忽现,叹了口气,先把话说出来了。
她当然知道薛玉茹迟疑着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出去找工作了?”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是滴”的可怜兔子头。
梁依果被逗笑了,她如实告诉薛玉茹情况,“前阵子我在人才招聘那儿找工作,但都与我的专业不对口……我这专业,在这里适合的岗位不多。我妈她最近又在装横新房,家里小饭店需要人,这阵子我画画赚了一些生活费,暂时就这样吧。”
她说:“我会找工作的,你别担心。”
既然她心中有打算,薛玉茹也不多说,两人结束对话后,梁依果垂眸笑了一下,干活去了。
她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以前林珍说过要她接手自家小饭馆,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现在……一个念头忽然窜上她的脑海。
梁依果猛得拍了下额头,迅速起身到后厨忙活。
十二点后,店里客人越来越多,梁老板大展身手的时候又到了,等客人们一一结账走人,她收拾碗筷,又想起方才荒谬的念头。
“妈妈,我以后要把我们家饭店开得很大很大!赚很多的钱孝敬你,你要等我长大呀!!”那是多年前梁依果对林珍说的话。
有那么一刻,梁依果确信那将会是她今后一直追寻的心念。毕竟人总得追求什么吧,初中时候对她妈立下的豪言壮志未曾实现,辗转数年之后又重新成为她的命题。
她曾经憧憬过,也曾经向沈暮知分享过这种心境,然而后者未肯放在心上,两人在陌生的城市数日不休的挣扎立足时,梁依果也将从前的心愿悉数放下。
……她放弃的太早了,她真的甘心吗?或许在更早之前,梁依果这些平凡得近乎不值一提的心愿,早已被沈暮知的光芒掩盖。
高三那年,梁依果问沈暮知以后的工作方向,她毫无方向,也没目的。因而当沈暮知说要去专研人工智能领域,见他神采奕奕的样子时,说不羡慕,并不可能。
后来两人上了大学,沈暮知确实努力,他在学术上各方面都很优秀,后来提前保研。
梁依果选择工作。大学期间,她听沈暮知偶尔说起的专业术语,意识到一窍不通后,她便很少再去过问。
她认为两人生活,即使汇不到一块,各自经营好擅长的地方,也挺好,彼时她甚至笑着想:若让暮知来经营餐饮,大概他也会头疼。
没想到再谈到就业的方向,沈暮知对她说,他有了去当高校讲师的打算。
他确实有这个实力。
梁依果当时愣怔许久,尊重了他的选择,但之后的很多时候,她的脑中偶尔会跳出一个念头:沈暮知为什么决定好之后那么久,才告诉她呢?
她告诉过沈暮知讨厌老师职业的原因,除了与傅尘星讲的父母离异,还有一件事。
那是她刚上初中的第一年。
她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环境,已经每日惶惶。
因为梁玉成对林珍的背叛。
那时,她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一成不变的,即便是往昔充满笑语的家庭。
更让她悲恼的是,背着沉重书包回家后,面对已经不再热闹的家,还有长久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但是脸色苍白神态沮丧的妈妈。
林珍望过来的眼神,充满着愧疚,又很空,让梁依果觉得,她怎么也承接不住。
她痛恨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丑陋不公,更痛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小孩子看。
因此,当同学们都讨厌留堂、放学做卫生时,梁依果愿意。
她那时太小了,没有能力反抗,也没有地方去,更不会因为泄愤之类去做自伤自残的事,只有这种合理的方式,能让她从固有的“两点一线”中剥离出来,站在学业和家庭间,喘一口气。
初中时的老班是一位大肚子中年男子,姓张,外号“张大肚”。
那次,梁依果值完卫生回教室放工具,发现原本该无人的教室出现一人。
“张大肚”伏在讲台前,正盯着与讲台一体的多媒体屏幕,见到梁依果回来毫不意外,等她喊完一声“老师好”后,突然问道:“怎么样,在新环境还适应吧?”
“要是学习上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跟老师说。”
这个关心太突然了,梁依果愣怔了下,还是回答:“没有,谢谢老师!”
“对了,你爸爸是县中的老师么?你来铭成中学?他怎么不把你要到他班级?”
“……”梁依果能给的只有沉默。
张老师怎么知道梁玉成……是了,开学初填的家庭信息表一栏里,林珍还是让她把梁玉成的信息写了进去。
F县在当年还盛行根据学区房分配初中的政策,梁玉成和林珍在她小学暑假离婚,本来凭南苑小区可以稳上县中,但是等八月底初中报名时,梁玉成那边却突然不拿出房屋证件了。
临时变卦打得林珍措手不及,放下脸面去找梁玉成闹也无果,最终只能把梁依果匆匆报名在铭成中学。
小县城资源少,县中是四星级,其他的两所初中就不入流了,“张大肚”有此一问本也正常,但梁依果那时已经被逼的早熟,看懂了一二人心。
她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饶有趣味。
……为什么?
看来梁玉成离婚再娶已经在业界传开了。
梁依果垂在一侧的手捏紧了,脸上开始火烧红。
“对了,我有一个亲戚家小孩儿,正好在县中,你爸爸的班里。最近县中那边不给实行晚自习了,只能有固定几个班可以……谁能上谁不能上的事,还不是你爸这个教导主任一句话的事,有空回去帮老师问问你爸啊……”
对方滔滔不绝,是第一个把梁依果当成“大人”谈“正事”的人,让她一直以来渴望“成长”的心情受到难堪。
“闷子嘛?”久不回答,对方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耐着性子交代,“那小孩儿叫顾苏禾,你爸班上的,一听名字他就晓得了。”
“别忘记了啊,晚自习名额,加个顾苏禾,回去跟你爸说。”话到最后,很明显沾了命令语气。
梁依果还站在门槛外,心中想:真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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