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雾已经散了。
忘川谷的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烬雪推开房门时，陆辞已经站在门外，罗盘托在掌心，指针稳稳指向北方偏东的方向。
“苏晚让人在谷口等。”陆辞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她说阿禾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枯井镇东边三十里的废弃矿场。”
沈烬雪嗯了一声，把怀里的令牌按了按。那点温热还在。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谷口走，两侧的木屋门窗紧闭，只有几盏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漏出昏黄的光。走到谷口时，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那里，灰白色的衣袍，腰间挂着斩天盟的令牌——是昨天领她们进谷的那个人。
“苏晚长老让我送你们出去。”她侧身让开，指了指谷口外的山路，“往东走，翻过两道山梁，有一条废弃的矿道。阿禾和那几个散修，就藏在矿道深处。”
陆辞点头，把罗盘收进怀里。
“小心。”女人的声音很轻，“天道盟的人最近在那一带搜山，已经抓了好几个散修了。”
沈烬雪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出谷口。陆辞跟在后面，指尖按在罗盘上，指针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示警，但也不是完全平静。
往东的路比来时要好走一些。
山势没有那么陡，谷道也宽了不少，但风更冷了。霜从草叶上被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沈烬雪走在前面，玄色劲装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陆辞跟在后面，罗盘偶尔拿出来看一眼，指针始终指向东北方向。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翻过第一道山梁时，陆辞停下脚步。
“前面有人。”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一道浅浅的痕迹，“三个，修为不高。脚印是新的，不超过一个时辰。”
沈烬雪的目光扫过四周。枯草丛里有踩断的草茎，碎石上有新鲜的划痕。不是野兽，是人。
“追兵？”
“不像。”陆辞站起来，把罗盘举高，指针转了一圈，“没有灵力残留。是逃命的散修，不是天道盟的人。”
沈烬雪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陆辞跟在后面，把罗盘收回怀里。
第二道山梁比第一道更高，爬到一半时，沈烬雪忽然停下脚步。
“有血腥味。”
陆辞侧耳听了听。风里确实有淡淡的腥气，从山梁另一侧飘过来，混在霜和泥土的气味里，很淡，但不像是野兽的血。
两人加快脚步，翻过山梁时，看见下面的谷地里躺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衣裳破旧，身上有伤，血已经干了，但还没有完全凝固。女人靠在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女孩的脸很白，嘴唇发紫，手腕上有淡淡的冰蓝色纹路——冰灵血脉。
沈烬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辞已经蹲下身，指尖探了探女人的脉搏。“还活着。灵力透支，伤了经脉，没有性命之忧。”
她的目光落在女孩手腕上。冰蓝色的纹路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是阿禾。”陆辞的声音很轻。
沈烬雪走过来，蹲下身，把怀里的令牌取出来，放在女孩掌心。令牌上的金纹亮了一下，女孩手腕上的冰蓝纹路也跟着亮了亮，像在回应。
阿禾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旁边的男人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沈烬雪，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刀。
“别动。”陆辞的声音很平，“我们是斩天盟的人。”
男人盯着她腰间的罗盘，又看了看沈烬雪手腕上的金纹，紧绷的身体慢慢松下来。“你们……是苏晚长老的人？”
“路过。”沈烬雪说。
男人没有再问，只是低头看着阿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辞从袖中摸出一瓶药膏，递过去。“涂在伤口上，止血消炎。”
男人接过来，拧开瓶塞，指尖沾了药膏，小心翼翼涂在女人和阿禾的伤口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轻。
沈烬雪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谷地不大，三面是陡坡，只有来路一条出口。如果有人追到这里，他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追兵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男人涂药的手顿了一下。“昨天夜里。天道盟的人突然搜山，我们来不及跑，只能往这边躲。”他抬头看沈烬雪，“他们……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要找的，是冰灵族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阿禾手腕上。
沈烬雪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令牌从阿禾掌心取回来，收进怀里。
“你们不能待在这里。”陆辞站起来，把罗盘举高，指针转了一圈，“天道盟的人还在搜山，最多两个时辰就会搜到这里。往西走，翻过那道山梁，有一个废弃的矿洞，可以暂时藏身。”
男人看着她，又看了看沈烬雪，犹豫了一下。“你们……你们要带阿禾走？”
沈烬雪没有说话。
陆辞开口了。“我们需要她的冰灵血脉。极北冰原，玄冰玉。没有她，我们进不去。”
男人的脸色变了。“极北冰原？那是天道盟的据点，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
“我知道。”沈烬雪的声音很冷。
男人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阿禾，看着那些冰蓝色的纹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她不是我们亲生的。”他的声音很哑，“三年前，我们在枯井镇外面捡到她，那时候她快死了，身上全是冻伤，冰灵脉都快散了。我们花了三个月才把她救回来。”
他顿了顿。
“她不知道自己是冰灵族的人。我们没告诉她。怕她去找天道盟报仇，怕她死了。”
沈烬雪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
“你们要去极北冰原，她必须去。”男人的声音更哑了，“但她要是死了——”
“不会。”沈烬雪说。
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保证？”
沈烬雪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怀里的令牌按了按，那点温热还在。
陆辞蹲下身，把罗盘放在阿禾身边，指尖点在盘面上，金光亮了一下，阿禾手腕上的冰蓝纹路也跟着亮了亮。
“她的冰灵脉在恢复。”陆辞站起来，“再过半个时辰就能醒。我们在这里等。”
沈烬雪嗯了一声，走到谷口的方向，背靠一块大石，目光扫过远处的山脊。陆辞走到她身侧，把罗盘收回怀里。
风吹过来，把两人的衣摆吹在一起，又分开。
腕间的因果丝线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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